暮春的朱雀大街，柳絮跟撒歡的白團子似的，往人衣領、裙擺里鉆。

譙微瀾剛把襦裙上的絮毛摘干凈，一陣風來，又粘了滿肩，氣得她心里翻了個白眼 —— 這破柳絮比繡娘掉的線頭還纏人，偏她還得端著 “弱不禁風” 的架子，不能抬手猛拍，不然剛裝出來的嬌弱勁兒就散了。

“姑娘家身子這么弱，怎么不叫個丫鬟跟著？”

賣糖人的張老漢舉著串糖葫蘆湊過來，眼神里滿是心疼。

他這糖攤擺了二十年，從沒見過這么嬌的姑娘：月白襦裙鑲著淺粉緄邊，披帛像片云似的搭在臂彎，手腕細得仿佛他捏一下就斷，剛咳了兩聲，睫毛上就掛了點濕意，活像被風吹疼了的桃花。

譙微瀾趕緊用帕子捂住嘴，聲音軟得能掐出蜜來：“多謝老伯關心，家中…… 只剩我一個人了。”

話剛落，又故意低低咳了兩聲，帕子角悄悄蹭過藏在袖**的胭脂盒 —— 得，又 “咳” 出點 “血” 了，這招百試百靈，上次用它騙了城南布莊掌柜半匹細棉布呢。

張老漢果然更心疼了，非要塞給她串山楂糖：“拿著吃，甜的養人！”

譙微瀾假裝手一抖，糖串差點掉地上，趕緊用另一只手接住，指尖卻悄悄避開糖霜 —— 她最煩這甜得齁人的玩意兒，上次苗長樂給她帶了塊桂花糖，她硬著頭皮吃了半塊，夜里渴得喝了三壺水。

“老伯您真好，可我…… 我怕吃了甜的，夜里又咳嗽。”

“哎，那我給你換塊薄荷糖！”

張老漢剛要轉身，就聽見三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飄過來：“喲，這小娘子長得跟水做的似的，咳嗽都這么勾人，跟哥哥們去樓里喝杯茶唄？”

譙微瀾抬頭，看見三個穿著短打的潑皮晃過來，為首的黃牙小子還伸手要碰她的披帛。

她心里立刻把這幾人的底摸得門清：這個料子是去年的舊款，鞋頭繡的蘭草歪歪扭扭，定是吏部侍郎家的閑奴 —— 那侍郎最會教下人仗勢欺人，上次何郝仁還跟她吐槽，說這伙人搶過賣花姑**籃子，連老**的菜籃子都敢掀。

表面上，譙微瀾卻嚇得往后縮，眼淚 “啪嗒” 就掉下來了，帕子攥得死緊：“哥哥饒了我吧，我身子弱……”黃牙小子笑得更得意了，伸手就要去扶她：“別怕，哥哥們輕著點……住手。”

冷不丁的男聲像塊冰砸下來，黃牙小子的手僵在半空。

譙微瀾順著聲音抬眼，看見個穿玄色錦袍的男人站在幾步外，腰間配著柄鯊魚皮劍鞘的長劍，暗紅色劍穗松松垮垮的，像是許久沒打理過。

男人眉骨高挺，下頜線繃得緊，明明沒穿官服，卻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勢 —— 尤其是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黃牙小子的臉 “唰” 地就白了。

“謝、謝將軍？

您怎么在這兒遛彎兒？”

黃牙小子結巴著往后退，腳還差點絆到自己的鞋跟。

謝辰翊沒理他，目光落在譙微瀾身上，眉頭微微蹙起來。

這姑娘看著弱得一陣風就能吹跑，眼淚還掛在臉上，可眼神里沒半分真怕，倒像是在…… 打量黃牙小子？

他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擋住潑皮的視線，吐出一個字：“滾。”

一個字，比官府的令牌還管用。

三個潑皮連滾帶爬地跑了，跑的時候還差點撞翻張老漢的糖攤。

張老漢對著謝辰翊的背影念叨：“還是謝將軍厲害！

要是換了別的官兒，指不定還幫著這些奴才欺負人呢！”

謝辰翊剛要轉身走，衣角卻被輕輕拽住了。

他低頭，看見譙微瀾仰著臉，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聲音卻穩了些：“多謝將軍相救，小女子譙微瀾，無以為報…… 要不，我給您磕個頭吧？”

謝辰翊趕緊往后退了半步，眉頭皺得更緊：“不必。”

他的目光掃過她拽著自己衣角的手 —— 指尖修長，指節卻藏著點薄繭，不像是養在深閨的弱女子該有的手。

他沒點破，只是淡淡道：“都城不太平，姑娘早些回去。”

譙微瀾心里偷偷笑了 —— 這位謝將軍看著冷硬，倒還挺怕人磕頭的。

她故意不松手，軟乎乎地說：“可我家離這兒遠，剛才那些壞人要是再回來……我讓護衛送你。”

謝辰翊說著，就要喊遠處的隨從。

譙微瀾趕緊松手，臉上堆著笑：“不用不用，我、我再等個朋友！”

她可不想被謝辰翊的人跟著，萬一露了馬腳，這 “意外之喜” 就沒了 —— 她剛認出謝辰翊腰間的劍穗，那是北境軍的制式，去年北境大捷后，這位將軍就被人誣陷 “擁兵自重”，明升暗降成了個閑職，可不就是她要找的 “仇人的仇人” 嘛。

謝辰翊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就走。

譙微瀾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指節上的繭 —— 這是十年練劍磨出來的，當年奶媽把她送走的時候，說 “蘭兒，要想活下去，就得比男人還要強”。

現在，她不僅有武藝傍身，還能裝得比誰都弱。

“微瀾！

你怎么在這兒站著？

不怕被柳絮嗆死啊！”

清脆的聲音從茶樓二樓傳來，譙微瀾抬頭，就看見苗長樂扒著欄桿揮手，手里還舉著個青釉藥葫蘆，葫蘆上掛的銀鈴鐺叮當作響。

苗長樂穿了身石青色的短衫，頭發用木簪挽著，跟樓里那些穿綾羅的貴女比，倒像個利落的小大夫 —— 她本來就是大夫，還是都城最會治 “疑難雜癥” 的大夫，比如給**配 “拉肚子藥”，給惡奴下 “**粉”。

譙微瀾立刻又換上那副柔弱模樣，扶著樓梯慢慢往上走，邊走邊咳：“樂兒，我剛才差點被壞人欺負，還好…… 還好遇到位好心人。”

苗長樂一把拉過她，把藥葫蘆塞到她手里：“快，先含顆潤肺丸，我看你這咳嗽快演成真的了。”

她湊近譙微瀾耳邊，壓低聲音吐槽：“你那帕子上的胭脂又蹭多了，剛才在樓下，我還以為你真把肺咳出來了。”

譙微瀾嚼著藥丸，皺了皺眉 —— 這藥丸比黃連還苦。

“我這不是為了逼真嘛，你看張老漢都信了，還塞給我糖呢。”

“你還好意思說糖？”

苗長樂翻了個白眼，拉著她坐到窗邊，“上次你用胭脂裝**，結果蹭到李府二小姐的裙子上，人家哭著喊著要你賠，還是我用‘過敏藥’把她糊弄過去的。

對了，剛才救你的好心人是誰啊？

我在樓上看他穿得挺氣派，不像普通人。”

“還能是誰？

謝辰翊唄。”

譙微瀾喝了口茶，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故意夸張了謝辰翊的 “帥”：“他站在那兒，跟座鐵塔似的，一句話就把潑皮嚇跑了，眼神可兇了……喲，這是看上人家將軍了？”

苗長樂笑著戳了戳她的胳膊，“剛才你看他的眼神，比看布莊的花樣子還認真，我還以為你要把人家的劍穗都數清楚呢。”

譙微瀾換上嚴肅表情：“別瞎說，我是為了復仇！

你忘了？

謝辰翊也是被那伙人害的，他手里肯定有把柄，我得跟他套套近乎。”

“套近乎？”

苗長樂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就你這裝柔弱的本事，別到時候把自己套進去了。

對了，我給你配的‘瀉藥’做好了，明天給你送來 —— 最近總聽人說，有**天天上朝**這個、**那個，精神得很，得讓他松松筋骨。”

譙微瀾眼睛一亮：“真的？

上次你給我的那批，效果怎么樣？

我聽說城南布莊的掌柜拉了三天，都快站不起來了。”

“效果好得很，” 苗長樂笑得眼睛都瞇了，“不過你可別用錯了，上次你把瀉藥當**，差點把自己拉虛脫，還讓我去給你送止瀉藥，丟不丟人？”

譙微瀾側臉看了看苗長樂：“那不是第一次嘛，這次肯定不會了！

對了，你有沒有打聽出什么動靜？

我剛才在樓下看見輛黑漆馬車，車簾縫里還露著金線麒麟荷包，看著就氣派，不知道是哪家的。”

苗長樂收起笑，從懷里掏出張紙條：“我問了藥鋪的老主顧，說最近總有人往城外的黑風寨跑，那寨子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窩，聽說還跟北邊的人有來往。

你可得小心點，別被他們盯上了。”

譙微瀾接過紙條，指尖捏緊了 —— 黑風寨？

北邊的人？

看來她父親當年被誣陷 “通敵”，跟這些人脫不了關系。

她抬頭看向窗外，朱雀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柳絮還在飄，可她的眼神里沒了剛才的柔弱，多了些厲色。

“放心吧，” 譙微瀾笑著說，把紙條藏進袖管，“我這‘菟絲花’，能在石縫里活十年，也能在都城攪翻風云。

等那些人把我當軟柿子捏的時候，我就 ——”她頓了頓，做了個 “咬斷” 的手勢，眼里閃著光：“一口咬斷他們。”

苗長樂看著她，笑著點頭：“行，我等著看你把那些人咬斷。

不過現在，你還是先把你帕子上的胭脂擦了吧，別等會兒下樓，又被人當成‘**的弱女子’圍觀。”

譙微瀾趕緊掏出帕子，對著茶杯里的水擦了擦，嘴里還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奶媽還啰嗦……”窗外的柳絮又飄了進來，落在譙微瀾的發梢上。

她輕輕摘下來，心里想著：謝辰翊，黑風寨，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都城的棋局，我譙微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