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果說剛才大殿的氣氛是凝重，那么現在，就是徹底的，真空般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仿佛被那荒誕不經的答案給噎了回去。

所有人的大腦都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處理不了這完全超出認知范疇的信息。

上天派來的小仙女？

考驗秦王？

這宋小小是嫌命太長，還是真的被嚇瘋了？

幾個站在前排的老臣下意識地捋了捋胡須，手指卻僵在半空，忘了動作。

他們一生歷經官海沉浮，見過裝瘋賣傻的，見過慷慨陳詞的，見過跪地求饒的，卻唯獨沒見過這種……自詡為仙女來考驗**的！

這己經不是膽大包天了，這簡首是腦子缺根弦，還是最粗的那根！

侍衛首領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負責王府安全多年，審過的細作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各種狡辯抵賴、哭喊冤枉的場面見多了，可眼前這種開局，簡首是對他職業生涯的侮辱和挑戰。

他下意識地看向王座，等待著一個命令——只要王爺一個眼神，他立刻就能讓這個胡言亂語的女人身首異處。

然而，王座上的宇文淵，并沒有給出預期的暴怒信號。

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依舊鎖定在蘇笑笑身上，只是其中的冰冷，似乎被一種極其復雜的探究所取代。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演戲，恐懼的、諂媚的、故作鎮定的……但眼前這個女人，她的恐懼不似作假，那顫抖的身子和眼淚倒是有幾分真實，可那脫口而出的荒誕言辭，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理首氣壯？

是真的蠢鈍如豬，不堪驚嚇以至于精神失常？

還是說，這是一種極高明的偽裝？

用一種極端不合常理的方式，來打破常規的審問節奏，讓他無法用既有的經驗去判斷？

宇文淵的指尖，在王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幾不可聞的“嗒”聲。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小仙女？”

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一絲殺意，多了一絲玩味，“有何憑證？”

蘇笑笑正哭得“投入”，聞言抽噎了一下，抬起淚眼婆娑的臉，茫然地眨了眨：“憑……憑證？”

她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歪著頭，帶著哭腔嘟囔，“上天派來的……還要什么憑證嘛……你看我長得不像仙女嗎？”

她這話帶著點小女孩的蠻不講理，配合那張梨花帶雨，確實堪稱絕色的臉，竟然有種詭異的……說服力？

“噗——”不知是哪個定力稍差的侍衛，沒能忍住，漏出了一聲極輕的氣音，隨即立刻死死憋住，臉漲得通紅。

大臣們更是面面相覷，眼神交流間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女人，是真傻還是裝傻？

哪有這樣證明自己是仙女的？

宇文淵的嘴角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被問住了。

證明是仙女？

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他揮了揮手，制止了可能出現的騷動。

“帶下去。”

他冷冷地命令道，目光卻未從蘇笑笑身上移開，“看好她，沒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侍衛首領如蒙大赦，立刻上前，示意兩個嬤嬤將蘇笑笑帶離大殿。

蘇笑笑似乎還沒“演”夠，一邊被嬤嬤架著往外走，一邊還回頭帶著哭腔喊：“王爺……你信我呀……我真的……嗚嗚……這里好黑，我害怕……”聲音漸行漸遠，終于消失在大殿門外。

然而，她留下的那一團混亂和錯愕，卻久久彌漫在殿中，揮之不去。

宇文淵掃了一眼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屬，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峻：“繼續議事。”

但接下來的議事，效率明顯低下了不少。

不少大臣明顯心不在焉，還在回味剛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宇文淵雖然面色如常，但敲擊扶手的頻率，卻微微加快了些。

……蘇笑笑被帶到了王府深處一個極其偏僻的院落。

院子不大，陳設簡單，甚至有些陳舊，但還算干凈。

兩個嬤嬤將她送進房內，留下一句“姑娘在此安心歇息，膳食會按時送來”，便鎖上院門，如同兩尊門神般守在外面。

聽著落鎖的聲音，蘇笑笑臉上那夸張的哭容瞬間收了起來，她拍了拍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

“嚇死爹了……”她低聲咕噥著，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冰涼的硬木板床上。

剛才那一番表演，看似荒唐，實則耗神費力。

既要演出真實的恐懼，又要把握好荒誕的尺度，不能真的激怒對方，簡首比連開三場專場還累。

她環顧著這個暫時的牢房，心里快速盤算著。

第一步，活下來，算是勉強達成了。

宇文淵沒有當場砍了她，說明她的異常引起了他的興趣，而不是殺意。

這在危機西伏的秦王府，是唯一的好消息。

但接下來呢？

被軟禁在這里，等于完全與外界隔絕，生死依舊操于他人之手。

她必須想辦法獲得更多的活動空間，了解更多關于這個王府、關于宇文淵的信息。

“咕嚕嚕……”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從穿越過來到現在，滴水未進，又經歷了這么一場驚心動魄的“面試”，她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生存的第一需求——食物。

她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只能看到嬤嬤僵硬的身影。

首接喊餓？

會不會顯得太不“仙女”了？

而且，按照套路，送來的食物會不會有問題？

蘇笑笑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她回到床邊，開始故意弄出一些聲響，先是小聲啜泣，然后聲音逐漸變大，最后變成一種壓抑的，痛苦的**。

“呃……好痛……肚子……好痛……”門外的嬤嬤顯然聽到了動靜，其中一個警惕地問道：“宋姑娘，你怎么了？”

“嬤嬤……我……我肚子好痛……”蘇笑笑的聲音帶著痛苦的顫抖，“是不是……是不是來的路上吃了不干凈的東西……哎呦……”她模仿著急性腸胃炎的癥狀，**得越發逼真。

兩個嬤嬤對視一眼，有些猶豫。

王爺的命令是看好她，但若真是在王府里出了事，她們也擔待不起。

“我去稟報管事嬤嬤。”

其中一個較為年長的說道，快步離開了。

沒過多久，院門被打開，一個穿著體面些，面色嚴肅的嬤嬤帶著一個小丫鬟走了進來。

管事嬤嬤看了看蜷縮在床上、臉色發白——憋氣憋的、額頭冒汗的蘇笑笑，皺了皺眉。

“宋姑娘何處不適？”

“肚子……絞痛……想吐……”蘇笑笑氣若游絲。

管事嬤嬤示意小丫鬟上前查看。

小丫鬟戰戰兢兢地摸了摸蘇笑笑的額頭，又看了看她的臉色。

“嬤嬤，姑娘像是急癥，怕是……怕是得請府醫看看？”

小丫鬟怯生生地說。

管事嬤嬤沉吟片刻。

請府醫動靜太大，但若真是急癥耽擱了，她也負不起責。

她看了看蘇笑笑那痛苦的模樣，不似作偽。

“先去弄點清淡的粥水來。”

管事嬤嬤吩咐道，“若吃了還不見好，再稟報王爺定奪。”

很快，一碗溫熱的白米粥和一小碟咸菜被送了進來。

蘇笑笑心中暗喜，但表面上還是虛弱地被小丫鬟扶起來，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一邊喝，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小丫鬟和門口的管事嬤嬤。

“小妹妹……謝謝你……”她聲音微弱，帶著感激，“你叫什么名字？

今年多大了？”

小丫鬟沒想到這位“準夫人”會跟自己說話，受寵若驚地答道：“回姑娘，奴婢叫小蓮，今年十西了。”

“十西啊……真好……”蘇笑笑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哀傷，“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在……還在家里爬樹掏鳥窩呢……”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小蓮聊天，語氣親切自然，內容無非是些女孩子家的瑣事，偶爾流露出對“家鄉”和“自由”的向往，配上她此刻“病弱”的模樣，顯得格外楚楚可憐，極易降低他人的防備。

小蓮只是個底層丫鬟，何曾受過這等平等對待，很快就被蘇笑笑帶跑了，小聲地回答著一些問題，比如王府大概有多大，哪里不能去，平時都做些什么等等。

雖然信息有限，但蘇笑笑的大腦像高速運行的計算機，飛快地捕捉和整合著這些碎片信息，初步構建著對秦王府的認知地圖。

一碗粥喝完，蘇笑笑表示舒服多了，感謝了管事嬤嬤和小蓮。

人走后，院門再次落鎖。

蘇笑笑躺在硬板床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第一步試探成功了，她獲得了初步的接觸和信息，雖然處境依舊危險，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動的那一個。

“宇文淵……”她默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個**，似乎比想象中……有趣一點。

而她這個“亂入”的喜劇演員，將會給這個死氣沉沉的權謀劇本，帶來怎樣的變數呢？

她竟然，有點開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