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廠一周，日子就像被設定好的程序，重復、精準、且乏味。

流水線的速度比老家快了將近三分之一，每個工位都被卡死了時間，連上廁所都要小跑著去。

王杰負責貼標簽，每天重復幾千次“撕-貼-壓”的動作，下班后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抱怨說夢里全是條形碼在飛。

黃總總被分到了質檢，活兒相對輕松，但他那雙“賊眼”很快發現了流水線上的損耗漏洞，開始琢磨著怎么把偶爾報廢的次品“合理化”弄出去換點煙錢，美其名曰“資源優化配置”。

三人里，變化最大的是張國榮。

他被從流水線上調開了。

原因很偶然，他們的拉長為了趕一批急貨，親自上陣操作一臺貼片機，結果機器突然卡死，整個拉線都停了。

拉長急得滿頭大汗，又是踹又是拍，毫無作用。

**來的經理皺著眉頭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黑。

就在一片死寂和壓抑中，張國榮小聲說了一句：“拉長，是不是進料口的傳感器被碎屑卡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拉長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

但那**經理卻擺了擺手，對張國榮說：“你，去看看?！?br>
張國榮過去趴下，借著手機電筒光看了看，然后從旁邊工具盒里拿出一根細鐵絲，小心翼翼地捅了幾下。

幾分鐘后，他站起來，按下啟動鈕。

機器嗡一聲，恢復正常。

**經理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么，只是對拉長說：“以后這種急單，細心點。”

然后轉身走了。

第二天，調令就下來了。

張國榮被調到了維修部，當學徒。

消息傳來，王杰捶胸頓足：“憑什么！

就憑你會捅咕那一下？

我還會唱歌給機器聽呢！

怎么不調我去文藝部？”

黃總總則摸著下巴，眼神精明：“維修部好啊，時間自由點，能接觸到備件……阿榮，以后哥幾個的MP3、收音機壞了就靠你了，說不定還能……打住！”

張國榮立刻打斷他，“我是去學技術，不是去當小偷?！?br>
話雖如此，當他第一次走進維修部時，心里還是充滿了忐忑和一絲興奮。

這里不再是流水線那種**裸的壓榨感，空氣中彌漫著松香水、焊錫和機油的味道，各種拆開的機器**著內臟，墻上掛滿了工具。

帶他的老師傅姓強，大家都叫他強哥。

西十多歲，寡言少語，臉色總是沉著的，看人的眼神像能穿透機器故障。

他扔給張國榮一套舊工服、一支烙鐵、一堆廢電路板。

“一周之內，學會辨認常用元件，練好焊工。

焊點要圓潤光滑，像水滴，不能**屎疙瘩?！?br>
強哥言簡意賅，說完就自己去忙了，再沒多看張國榮一眼。

挑戰開始了。

辨認元件還好，看書死記硬背就行。

但焊接是實打實的手上功夫。

那烙鐵看起來簡單，一上手才知道難。

力度輕了，焊錫凝成球，掛不??；力度重了，焊盤首接燙脫落。

要不就是手抖，焊出一條歪歪扭扭的蜈蚣腳。

一下午，張國榮就在煙霧繚繞中跟那堆廢板較勁，手指被燙了幾個泡，眼睛被煙熏得首流淚，出來的作品沒一個能看。

旁邊的老師傅們各忙各的，沒人有空搭理他這個菜鳥。

下班前，強哥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杰作”，眉頭皺成了川字。

“食堂豬肉沒漲價吧？”

強哥冷不丁問。

“?。俊?br>
張國榮沒明白。

“手抖成這樣，食堂抖勺的？”

強哥丟下一句，走了。

張國榮滿臉通紅，無地自容。

沮喪地去倉庫還領用的焊錫絲和烙鐵頭。

又是梅艷芳當班。

她接過損耗單，看了看上面遠超正常學徒的損耗量，沒說什么，只是熟練地清點、登記。

張國榮站在一邊，覺得自己像個敗家子，手心的泡也在隱隱作痛。

“維修部挺辛苦的吧？”

梅艷芳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嗯，焊東西總焊不好?！?br>
張國榮老實承認，有點不好意思。

“我看看你的手?！?br>
張國榮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身后。

梅艷芳卻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鐵盒，里面是**的藥膏和創可貼。

“給，專治燙傷的，效果很好。

我們倉庫有時候整理貨架也會磕碰燙到。”

張國榮愣愣地接過，那鐵盒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謝謝……梅……叫我阿芳就行，大家都這么叫?！?br>
她微微一笑，繼續低頭記賬，“焊錫的時候，手要穩，心要靜，呼吸跟著手上的動作走，不能急。

找個廢板子，多練練就好了?！?br>
她說話的語氣平靜自然，沒有憐憫，也沒有說教，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就是這樣簡單幾句話，卻像一股清泉，澆滅了張國榮心里的焦躁。

他拿著藥膏回到宿舍，仔細涂上，一陣清涼感果然緩解了疼痛。

晚上，王杰和黃總總回來，看到他在燈下笨拙地練習焊接，面前一堆焊得奇形怪狀的板子。

黃總總湊過來看了一眼：“嚯，你這焊的是抽象派電路圖？

拿出去賣，說不定比正品還貴。”

王杰則拿起MP3：“榮仔，先別抽象了，幫我看看這個，不讀盤了，歌王要斷糧了！”

張國榮被他們吵得頭疼，沒好氣地說：“滾蛋，我自己的還沒弄明白！”

黃總總撇撇嘴：“嘖，去了維修部，脾氣見長啊。

忘了誰請你吃的炒粉了？”

王杰立刻接唱：“忘情冷雨夜~啊啊~”三人笑罵打鬧成一團。

雖然累，雖然難，但在這間狹小的宿舍里，在兄弟的插科打諢和梅艷芳那盒小小的藥膏里，**的第一個星期，總算磕磕絆絆地過去了。

窗外，是**永不熄滅的璀璨燈火，遙遠而冰冷。

窗內，焊槍的煙霧和年輕人的夢想、掙扎交織在一起，有著真實的溫度。

張國榮拿起烙鐵，深吸一口氣，學著記憶中那沉靜的語氣：“手要穩，心要靜……”這一次，焊點似乎真的圓潤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