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混亂和抵達相對安全區的慶幸很快過去。

人員被重新編排，資源需要分配，秩序需要建立。

在失去****、失去熟悉社會結構的真空中，臨時性的組織自發形成。

不知怎的，或許是因為在最初逃亡時那片刻的冷靜（抑或是扔出酒精瓶那無人留意的舉動），又或許只是因為身邊需要有一個可以依附的名字，陌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他所在這個臨時小組“朽”的領袖。

這個頭銜帶來的不是權力，是沉甸甸的責任和無數個不眠之夜。

尋找食物、凈化水源、處理沖突、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危機——可能是物資短缺，可能是他人的覬覦，也可能是洪水帶來的未知變異生物的襲擊。

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要擔心作業和**的高中生了。

他必須思考，必須決斷，必須看著身邊的人因為各種原因倒下、消失。

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一兩年。

洪水的世界沒有西季，只有永無止境的灰蒙蒙的天空和鉛灰色的海面。

出發時聚在他身邊的五十幾人，在經歷了饑餓、疾病、沖突和絕望的自*后，折損了大半。

當這座金屬基地的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他身邊只剩下不到二十個面黃肌瘦、眼神渾濁的同伴。

登陸基地的過程嚴格而高效。

消毒、登記、分配臨時居所。

基地的總領袖，一個自稱“陳工”、眼神銳利而疲憊的中年男人，接見了他們這些自發形成的“流民團體”頭領。

也就是在那次簡短的會面中，陌阡才得知，這里前身是一個高度機密的研究基地，核心研究對象，正是位于基地中心區域那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而當基地相對穩定的生活開始后，當初愿意繼續留在陌阡這個“組織”里的人，更是銳減到了七個。

除了最初的同桌林薇，還有一個沉默但手巧的男生趙明，一個前校醫助理女孩蘇茜，以及其他三個在顛沛流離中證明了自己價值或至少保持了基本忠誠的同伴。

七個人，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圈子，卻也是陌阡此刻僅能信任的基石。

基地的生活超出了大多數幸存者的想象。

食物并不短缺，甚至可以說充足。

原因很快就公之于眾——位于基地核心區的那個“奇跡”。

一個正方形的、邊界清晰得如同被最精準的激光切割出來的“洞”，靜靜地懸浮在特制的平臺上。

洞口的朝向是向下的，仿佛一個通往無盡深淵的入口。

但那里并非虛無，而是彌漫著一種不斷緩慢翻滾的灰色霧氣，看不清里面任何東西。

最令人震驚的是它的效果。

任何普通的植物種子或幼苗，只要用特制的工具懸吊著送入那個洞口，哪怕只是邊緣，其生長速度就會變得極其恐怖。

一株蔬菜幼苗可能在十秒內走完正常情況下數周的生長周期，一棵樹苗也能在同樣短暫的時間內成型。

收獲的農產品雖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灰霾氣息，但經過檢測無毒，且能提供足夠的營養。

于是，基地的上千號人，在經歷了最初的惶恐和失去一切的痛苦后，很快被這種近乎“神跡”的便利所俘獲。

大部分人安于現狀，沉溺于基地提供的、由那個“亞空間洞”催生出的食物，滿足于基本的生存需求，在吃吃喝喝和渾渾噩噩中麻痹自己，不再思考未來，也不再追問過去。

抗爭的意志，在輕易得到的溫飽面前，迅速消磨。

陌阡和他的小團體卻沒有完全沉淪。

在一次與陳博士的單獨交談中，他了解到更多關于這個亞空間洞的信息。

“它不僅僅是個加速農場，陌阡。”

陳博士的聲音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冷靜，指向那個正方形的洞口，“那下面是一個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亞空間。

灰霧是它的基本特征，能見度極低，物理規則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我們研究發現，想要在里面長時間停留探索，必須有一個‘錨點’，一個能隔絕灰霧、提供穩定環境的‘房子’。”

“房子？”

陌阡疑惑。

“只是一個代稱。

可以是一個密閉艙室，一個能量護盾發生器，任何能形成獨立、穩定空間的東西。”

陳博士解釋道“最初，我們只是利用洞口邊緣效應加速植物生長，這很容易，消耗也最小，所以食物成了這里最廉價的東西。

但后來我們發現，亞空間內部可能存在更有價值的東西——或許是資源，或許是知識，甚至可能是…應對洪水的終極答案。

然而，想要深入，就需要更復雜的設備，更需要能長時間在灰霧中提供庇護的‘房子’。

這些技術和資源，價格…極其高昂。”

陳博士嘆了口氣：“食物能養活所有人，但設備和‘房子’，只能供給極少數。

現在基地的資源，大部分都傾斜到了這方面。

探索隊在不斷嘗試，但進展緩慢。

灰霧不僅遮蔽視線，似乎還能干擾能量和信號，在里面，任何設備都幾乎成了**，前路難辨。

所以，對大多數人來說，那個亞空間，除了生產食物，幾乎‘沒有’價值。”

陌阡沉默地聽著。

他明白了。

這個基地，表面上是幸存者的避難所，實則是一個圍繞著神秘亞空間洞建立的研究前哨。

大部分人沉醉于廉價的溫飽，而真正的資源和機會，正向著少數有能力深入探索的人集中。

他回到他們七個人共享的小小艙室，將了解到的情況告訴了其他人。

林薇抱著膝蓋，眼神有些空洞：“所以…我們拼命活下來，就是為了在這里當一群被圈養的、等著別人去探索發現的豬玀嗎？”

趙明擦拭著一把用廢棄零件磨成的小刀，頭也不抬：“至少活著。”

蘇茜則更敏銳，抑聲道：“那個‘房子’…如果我們能弄到一個，哪怕是最小的…”陌阡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而疲憊的臉。

他想起了那個被扔出去的****瓶，想起了它在洪水侵蝕前表現出的異常腐蝕性。

這個世界，總有一些看似無用、或被低估的東西，在關鍵時刻能展現出意想不到的價值。

“食物是最廉價的，設備和‘房子’價格飆升…”陌阡低聲重復著，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大部分人安于現狀，但我們不能。

那個亞空間，絕不只是個食物生產器。

陳博士他們在尋找答案，我們也要。”

他看向那個方形洞口的方向，盡管隔著層層金屬墻壁什么也看不到。

“灰霧遮蔽前路…但總得有人，在所有人都覺得‘沒有價值’的地方，試著點一盞燈。”

哪怕那盞燈，最初可能微弱得連自己腳下的路都照不亮。

但他們這七個人，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早己習慣了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基地內部逐漸形成了一套以“勞動值”為核心的信用體系。

完成基地分配的任務——維護設備、清潔環境、協助研究，甚至參與風險未知的亞空間初步探索——都能獲得數額不等的勞動值。

勞動值可以兌換更好的食物（盡管基礎食物免費）、更舒適的居住艙、醫療資源，以及……那些通往亞空間深處所必需的裝備和“房子”的租賃或購買權。

陌阡的小團體目標明確：攢夠“入場券”。

他們不再滿足于基礎的生存配給，開始瘋狂地賺取勞動值。

七個人分工合作，趙明憑借手藝承接了一些精細器械的維修任務；蘇茜利用醫療知識在醫務室幫忙；林薇和其他人則包攬了大量耗時的清潔、整理工作。

陌阡自己，除了參與體力勞動，更多時候是憑借著他過往積累的、看似雜亂的物理和化學知識，協助研究人員分析一些從亞空間邊緣帶出來的、性質奇特的樣本或數據。

他的理論模型有時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視角，雖然身體依舊*弱，但這份獨特的價值讓他也賺取了不少勞動值。

他們的高效和專注吸引了一些同樣不甘于混吃等死的幸存者。

經過謹慎的篩選，陌阡又吸納了三個踏實肯干、各有特長的新成員，小團體擴充到了十人。

然而，基地資源有限，勞動值任務更是如此，競爭不可避免。

最大的競爭對手，是一個由一名叫“紅鳶”的女子領導的團體。

紅鳶的隊長大約二十七八歲，在這個平均年齡因災難而降低的環境里，算是年長一些了。

她身量高挑，肌肉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五官明艷大氣，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眸——銳利、桀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和仿佛與生俱來的領袖氣質，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頗有幾分史書中記載的霸王之氣。

她的團體成員大多體格健壯，作風彪悍，承接了許多需要體力和勇氣的危險任務，在基地里名聲很響。

沖突源于一個關鍵的設備維護項目。

基地的一臺用于分析亞空間能量波動的大型儀器出現故障，維修任務報酬極高，足以讓任何一個團體在裝備積累上邁進一大步。

陌阡這邊有趙明這樣的技術好手，而紅鳶那邊則有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工程師。

雙方都志在必得。

競爭白熱化。

最終，憑借趙明更靈巧的動手能力和陌阡提供的一些非傳統思路，他們率先找到了故障核心并完成了修復，拿到了那筆豐厚的勞動值。

紅鳶團隊的老工程師雖然經驗老到，但在思路和速度上略遜一籌。

失敗顯然讓紅鳶極為不快。

更讓她惱火的是，那個老工程師在事后私下找到陌阡，表示欣賞他們的能力，希望能加入。

這在某種程度上，等于被“敲了墻角”。

事情發生的當天傍晚，陌阡在一條相對僻靜的通往居住區的通道里，被紅鳶堵住了。

“陌阡。”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在金屬通道里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