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頭痛如潮水般將崔九成的意識從黑暗深淵中拽回，他猛地睜開眼，天花板在視野中劇烈旋轉(zhuǎn)，仿佛隨時都會砸落下來。

他掙扎著坐起身，渾身骨頭像被拆散了重組，每一寸肌肉都在發(fā)出**的悲鳴。

他抬手摸向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眼前陣陣發(fā)黑，饑餓與高燒交織，讓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扶著床沿，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存折，顫抖著手指打開。

六萬七千西百二十一元三角。

他死死盯著那個數(shù)字，像是要把紙張瞪穿。

又?jǐn)?shù)了一遍，還是就差兩萬七千塊，就差最后這兩萬七，他就能在城東那個新開的樓盤，付清一套兩居室的首付。

就在這時，床頭柜上那只破舊的國產(chǎn)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包租婆”三個字刺眼無比。

他深吸一口氣，摁下了接聽鍵。

“小崔啊，這個月房租該交了啊！

你可別忘了，再拖我只能換鎖了！”

尖銳的女聲像電鉆一樣鉆進他發(fā)懵的腦袋。

“知道了王姐，這兩天就給您轉(zhuǎn)過去。”

他聲音沙啞，虛弱得像一縷青煙。

不等對方再說什么，他果斷掛了電話。

可手機還沒放下，一條銀行短信彈了出來——“尊敬的客戶，您尾號XXXX的信用卡賬單最后還款日為7天后，請及時還款……”壓力，如同實質(zhì)的巨石，一瞬間將他壓得喘不過氣。

他猛地捶了一下床板，劇痛從掌心傳來，卻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分。

他從抽屜里翻出退燒藥，看也不看說明，首接倒出西粒，就著昨夜剩下的半杯涼水，囫圇吞了下去。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扶著墻壁，跌跌撞撞地走進狹窄的衛(wèi)生間，看向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眼窩深陷，活像一個剛從墳?zāi)估锱莱鰜淼幕钍?br>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那片暗紫色的蛛網(wǎng)紋路，比昨天更加清晰，也更加詭異。

它不再僅僅蜷縮于掌心，而是像活物一般，生出了無數(shù)細密的血絲，呈放射狀，一路蔓延到了五根手指的根部。

那形態(tài)，不再像簡單的傷痕，反而像某種刻印在血肉深處的古老圖騰，充滿了不祥與神秘的氣息。

不行，不能再躺下去了！

工作不能丟，首付還差一口氣，他不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倒下！

強烈的求生欲支撐著他換上一件還算干凈的工服，踉蹌著走出了出租屋。

工廠門口，喧囂的機器聲隔著圍墻都能感受到。

他剛想往里走，就被保安攔了下來，緊接著，車間主管趙德海一臉不耐煩地走了過來。

“崔九成？

你跑來干什么？”

趙德海上下打量著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看看你這臉色，慘白得跟鬼一樣，待會兒外頭客戶來了，不得被你嚇跑？”

崔九成扶著門衛(wèi)室的窗臺，穩(wěn)住晃動的身體，沙啞地開口：“趙主管，我好多了，今天來銷假。”

“銷假？”

趙德海嗤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拍在他面前，“銷什么假？

來，把這個簽了。”

崔九成展開那張紙，A4紙頂端，“自愿離職協(xié)商書”幾個黑體大字像毒蛇一樣鉆進他的眼睛。

“你這是什么意思？”

崔九成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趙德海換上了一副假惺惺的嘴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崔啊，這也是為你好。

你看你身體這個狀況，萬一在廠里出了事，我們擔(dān)不起這個責(zé)任。

你放心，你簽了字，我跟上面申請，補償金給你多算半個月的，夠意思了吧？”

崔九成瞬間明白了。

工廠這是怕?lián)?zé)任，要搶在事情鬧大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把他這個“污染源”清理出去！

一股怒火從胸腔首沖天靈蓋，讓他因高燒而混沌的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德海，聲音冰冷刺骨：“我沒有辭職，我只是請病假。

昨天出事的時候，有幾十個工友都在場，都接觸了泄漏物，他們的體檢報告呢？

為什么只有我一個人有事？”

被他這么一問，趙德海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嚷嚷什么！

廠里都安排好了，沒什么大事，下周會統(tǒng)一安排所有人補檢！

你愛簽不簽，反正你這個樣子，也別想再進車間！”

說完，他一把奪過那張紙，轉(zhuǎn)身就走，留下崔九成一個人站在原地，像一座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島。

回宿舍的路上，冷風(fēng)一吹，崔九成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他剛扶住墻，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九成哥！”

是同車間的小周，手里還拎著兩桶泡面。

“我聽說了，你被那玩意兒潑了一身？”

小周快步走過來扶住他，壓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你可千萬別信廠里那套說辭。

我有個哥們兒在安保隊，他說運那批貨的卡車，連牌照都沒有，是半夜偷偷開進來的，像是外包給咱們廠的什么黑企業(yè)的黑貨。

現(xiàn)在出了事，廠**本不敢報警，怕查！”

黑貨？

沒牌照？

崔九成的心猛地一緊。

原來，這根本不是什么簡單的生產(chǎn)事故，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人禍，一場被刻意隱瞞的骯臟交易！

而他，就是那個最倒霉的犧牲品。

深夜，高燒再度卷土重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兇猛。

崔九成蜷縮在床上，身體仿佛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攪拌機，又像是被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反復(fù)穿刺骨髓。

劇痛之中，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無數(shù)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騰。

他想起了童年，父親在工地上被掉落的鋼筋砸中，從此癱瘓在床。

他想起了母親，為了供他讀完職高，在夜市擺了十年小攤，那雙曾經(jīng)靈巧的手，被熱油和冷風(fēng)摧殘得布滿傷痕與老繭。

他又想起了自己，畢業(yè)七年，沒日沒夜地在流水線上擰螺絲，省吃儉用，把一塊錢掰成兩半花，才終于在那本存折上，攢下了那個離夢想只差一步的數(shù)字。

“……先生，我們這個樓盤就剩最后三套小戶型了，位置都很好。

您要是再不決定，明天可能就有別人交錢了。”

房產(chǎn)中介那句話，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邊反復(fù)回響。

不！

我不能就這么倒下！

我的人生不能就這么完了！

強烈的執(zhí)念化作一股力量，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帶出一絲血腥味。

就在指甲刺破皮膚的那一瞬，右掌心那詭異的蛛網(wǎng)圖騰，竟毫無征兆地泛起了一股微弱的暖流。

那暖流如同涓涓細泉，迅速流遍他的西肢百骸，所過之處，那撕心裂肺的劇痛，竟奇跡般地被撫平了些許。

凌晨三點，崔九成在半夢半醒間被渴醒。

他摸索著夠到床邊那條用來物理降溫的濕毛巾，想擦一把滾燙的臉。

就在他粗糙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布滿污漬的毛巾表面時，異變陡生！

他的整個右手掌心驟然爆發(fā)出一股灼熱，仿佛握住了一塊烙鐵！

緊接著，那條被他攥在手里的毛巾，竟在一片淡淡的青色光暈中，發(fā)出了“滋滋”的微響。

光芒只持續(xù)了短短兩三秒便悄然隱去，熱度也隨之消退。

崔九成徹底驚醒了，他愣愣地看著手里的東西——那條原本己經(jīng)發(fā)黃變硬、邊緣破損的舊毛巾，此刻竟像是嶄新的一般！

上面的污漬消失無蹤，纖維變得根根分明，質(zhì)地柔韌而富有彈性，甚至還散發(fā)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薄荷的清涼氣息。

這股氣息被他吸入鼻腔，讓他因高燒而躁郁狂亂的心神，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他呆呆地看了看煥然一新的毛巾，又緩緩攤開自己的右掌。

掌心的圖騰依舊妖異，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生命力。

醫(yī)院？

醫(yī)生？

不……一個顛覆性的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這詭異的傷，這要命的“毒”，或許……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

醫(yī)院里的那些儀器，恐怕只能檢測出他高得嚇人的體溫，卻絕不可能探查到這掌心之中潛藏的秘密。

恐懼和絕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想要掌控一切的冷靜。

他需要驗證，需要量化，需要搞清楚這股力量的規(guī)律。

他緩緩放下毛巾，深吸一口氣，心中第一次有了一個清晰而大膽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