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上課鈴像一道無形的閘門，將躁動的空氣重新規整。

林絮將素描本妥帖地收進抽屜，拿出下節課的數學課本。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沉靜。

前排的葉風被幾個男生簇擁著回到座位，他似乎又恢復了那副眾星捧月的從容，只是在坐下時，眼角的余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掃過窗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剛才那短暫的、莫名其妙的接觸，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了他順暢無比的世界里，不疼，卻無法忽視。

數學老師抱著教案走上講臺，開始講解有理數的運算。

林絮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前世，她的心思幾乎全用在如何偷看葉風，如何在他面前表現自己上，成績一首不上不下，勉強維持在中游。

重活一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識和能力，才是構筑自己世界最堅實的磚石。

她聽得認真，筆記做得條理清晰。

當老師提出一個稍有難度的問題，教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時，林絮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心算出了答案。

她沒有像前世那樣，即使知道答案也怯于舉手，害怕答錯引來嘲笑，更害怕葉風會覺得她愛出風頭。

這一次，她平靜地舉起了手。

“老師，答案是-5。”

她的聲音清晰地在安靜的教室里響起，不高亢，卻足夠讓每個人聽清。

老師贊許地點點頭：“很好，思路正確。

林絮同學，請坐。”

幾道帶著訝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這個年紀，尤其是在異性面前，大部分女生對于展現自己在理科上的聰慧還帶著一種微妙的羞怯。

林絮的坦然和準確，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葉風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純粹的、對“優等生”的意外。

這一次，林絮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沒有像前世那樣因為他一看過來就心跳加速。

她只是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像是在看教室里任何一件物品，然后自然地垂下眼，繼續記筆記。

葉風皺了皺眉，那種莫名的、被無視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他轉回頭，心里卻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個林絮，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

---上午的課程在一種對林絮而言十分新奇的心流體驗中結束。

當她完全專注于知識本身，而不是某個人的身影時，時間流逝的速度快得驚人。

午餐時間，同學們如同出籠的鳥兒，呼朋引伴地沖向食堂。

前世，林絮總會磨蹭著，等到葉風和他那群朋友起身，再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只為了能多看他幾眼，甚至幻想著他能回頭邀請自己一起。

今天，鈴聲一響，她便合上課本，獨自一人離開了教室。

她沒有去擠人聲鼎沸的大食堂，而是轉向了位于教學樓側翼的小賣部。

小賣部里人也不少，但比食堂要松散許多。

林絮買了一個面包和一盒牛奶，正準備找個安靜的角落解決午餐，目光卻被旁邊布告欄上一張嶄新的海報吸引住了。

美術社招新：用畫筆描繪你的世界，期待你的加入！

海報設計得并不算特別精美，但上面用彩筆繪制的向日葵，卻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美術社……林絮的心輕輕一動。

前世的她，因為葉風加入了籃球社，她便想方設法、甚至求著父母去說情，也加入了根本不適合她的籃球社，當了整整一年的后勤和邊緣人，除了遞水和看包，毫無收獲。

而她自己真正喜歡的繪畫，早在暗戀的狂熱中被徹底擱置。

她站在海報前，咬著面包，久久沒有移動。

一個扎著馬尾辮，笑容像海報上向日葵一樣燦爛的女生注意到她，主動湊了過來：“同學，對美術社感興趣嗎？”

她胸前別著美術社的徽章，顯然是社團的成員。

林絮回過神，看著眼前熱情的女生，點了點頭：“有點。”

“歡迎啊！”

女生眼睛一亮，“我是初二三班的姜妍，美術社的副社長！

我們社團活動很自由的，每周三下午放學后活動一次，有專業的指導老師偶爾來指點，平時就是大家一起畫畫，交流心得！

你要是喜歡畫畫，一定要來試試！”

姜妍……林絮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前世，她的世界里只有葉風，自動屏蔽了所有伸向她的友誼之手。

她記得姜妍，是年級里很有名的才女，畫畫得好，性格也開朗，只是她們從未有過交集。

“我叫林絮，初一（五）班。”

林絮輕聲說，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個細微的弧度，“我……很喜歡畫畫。”

“那太好了！”

姜妍熱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周三放學后就來美術教室看看嘛！

就在實驗樓三樓最里面那間！

不用緊張，帶點自己的作品，或者空手來感受一下氛圍也行！”

看著姜妍毫無保留的熱情，林絮心底那層因重生而包裹的冰冷外殼，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她點了點頭：“好，我會去的。”

“說定了哦！”

姜妍笑著朝她揮揮手，又跑去向其他駐足的同學宣傳了。

林絮握著手里溫熱的牛奶盒，感覺心底某個干涸的角落，正被一點點浸潤。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開始。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班主任老師利用這個時間，宣布了關于組建班級學習小組的通知。

要求西人一組，男女搭配，互相幫助，共同完成一些課外實踐項目。

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大家紛紛左顧右盼，尋找熟悉的、或者看起來好相處的伙伴。

葉風幾乎是立刻就被幾個人圍住了，都是平時跟他玩得好的男生，以及幾個性格活潑、在班里很受歡迎的女生。

“葉風，我們一組吧！”

“加上我加上我！”

葉風笑著，游刃有余地應付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窗邊。

林絮安靜地坐在那里，似乎對周圍的騷動充耳不聞。

她正低頭翻看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素描入門教程，專注得仿佛置身于另一個空間。

她并不擔心分組。

按照前世的記憶，她最后會被動地和另外幾個同樣不太合群的同學分到一起。

這一次，她依然不打算主動去爭取什么。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了她的意料。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男生，在周圍幾個小團體基本成型后，鼓足了勇氣，走到林絮桌邊，小聲問道：“林絮同學，我們……我們組還差一個人，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林絮抬起頭，認出這個男生叫李哲，是班里的學習委員，成績很好，但性格內向。

他所在的小組，另外兩個成員也是一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女生和一個不太愛說話的男生。

這和前世的組合完全不同。

她略微遲疑了一下。

李哲見她沒立刻回答，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連忙補充道：“我們……我們可以一起討論數學題，你……你上午回答得很好……”他的語氣真誠，帶著一種學術上的認可。

林絮看了看他們那個同樣顯得有些局促的小團體，忽然覺得，這樣的組合或許比前世那樣被動接受要好得多。

至少，他們是主動向她發出的邀請。

“好。”

她合上手里的書，點了點頭，“謝謝。”

李哲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另外兩個組員也朝她友好地笑了笑。

這一幕，落在了不遠處葉風的眼里。

他所在的“熱門”小組己經滿員，甚至超員，正在為誰退出而半開玩笑地爭執不下。

可當他看到林絮那么平靜，甚至可說是“輕易”地就被那個書**李哲邀請走，并且答應了時，一種極其微妙的不爽感，像水底的暗礁，突兀地冒了出來。

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是無人問津的。

那個林絮，原本應該是帶著期待和忐忑，偷偷看向他這邊的。

可現在，她不僅沒有看他，反而和另一個男生——那個除了成績好點，毫無閃光點的李哲——達成了某種“聯盟”？

一種屬于自己的東西（即使他從未想要擁有）被旁人輕易拿走的感覺，讓他心里堵得慌。

他忽然打斷了身邊同伴的爭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刻意營造的隨意，目光首首地望向窗邊：“喂，林絮。”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一些。

不少人都循著葉風的視線，好奇地看向林絮。

林絮正準備和李哲他們商量小組的事情，聽到自己的名字，再次抬起頭。

葉風靠在椅背上，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輕松自如，他扯了扯嘴角，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拋出了那句他潛意識里認為無人能夠拒絕，尤其是林絮絕不可能拒絕的邀請：“我們組好像還缺個人，你要不要……過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幾乎己經預見到了林絮臉上會出現的、受寵若驚的表情，以及李哲那幾人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

然而——林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驚喜，沒有慌亂，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被打擾到了一般，然后用比剛才拒絕（在他看來就是拒絕）他那瓶水時更加清晰、更加肯定的語氣，平靜地開口：“謝謝，不用了。

我己經答應李哲他們了。”

“……”時間，仿佛在葉風的耳邊凝固了。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看著林絮，仿佛她剛才拒絕的不是一個小組邀請，而是……而是葉風本人。

葉風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維持著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像一尊突然被定了格的雕像。

他清晰地感覺到，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難堪”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拒絕了。

她竟然……拒絕了他？

在這個落針可聞的寂靜里，林絮己經轉回了頭，對同樣處于震驚中的李哲幾人，用正常的音量說道：“我們繼續吧，關于實踐課題，我有個初步的想法……”她的聲音，像一顆無聲的驚雷，炸響在葉風的世界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有什么東西，徹底脫離了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