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禾”之魂,如同一碗滾燙的烈酒,暫時暖了將士們的心,驅散了刺骨的寒意。
然而,酒勁終會過去,現實這只無形的手,依舊緊緊扼住喉嚨,越收越緊。
軍糧的配給,從能照見人影的薄粥,變成了幾乎能數清米粒的清湯。
饑餓,這把最鈍也最利的刀,開始悄無聲息地切割著每個人的意志。
士兵們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揮舞鋤頭的手臂軟綿綿的,開荒的進度幾乎停滯。
更可怕的是,一種名為“水腫”的怪病開始在各營蔓延,患者的小腿和腳面按下去就是一個深坑,許久無法復原——這是長期缺乏糧食和鹽分的可怕征兆。
死亡的陰影,不再遙遠,它從戰場轉移到了這片他們試圖耕耘的土地上,化作了無聲的消瘦和蔓延的浮腫。
帥帳內,油燈如豆。
蕭何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大王,各營非戰斗減員己超過五百人。
多是病餓交加所致……昨夜,又抬出去十七個。”
樊噲一拳砸在木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眼赤紅,低吼道:“***!
憋屈!
真***憋屈!
老子寧愿在戰場上被項羽砍死,也不想這么窩窩囊囊地**!”
周勃臉色鐵青,補充道:“大王,軍心又開始浮動了。
有些士兵……開始偷偷挖掘野菜草根,甚至有人嚼樹皮。
這樣下去,不等敵人來攻,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蒙塵的雕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精神的旗幟能鼓舞一時,卻填不飽咕咕作響的腸胃。
“漢禾”的根扎得再深,也需要實實在在的養分。
“蕭何,”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派出去尋找糧源的人,還有探查漢中存糧情況的人,都還沒有消息嗎?”
蕭何疲憊地搖搖頭:“回報皆言,漢中本地百姓存糧亦不寬裕,且……”他頓了頓,“且對我軍心存疑慮,大多將糧食藏匿起來,閉門不出。”
“疑慮?”
**眉頭緊鎖。
“是,”蕭何解釋道,“我軍十萬之眾驟然涌入,雖有大王‘誰開荒,地歸誰’的仁政,但百姓懼兵如虎,擔心我們是假借墾荒之名,行搜刮搶掠之實。
這是人之常情。”
“***!
我們像是搶糧的人嗎?”
樊噲怒道。
周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像。
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餓極了,就是十萬頭野獸。
百姓的恐懼,并非沒有道理。
**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營地里零星、微弱的篝火。
那些火光,仿佛隨時都會被饑餓的黑暗吞噬。
“光喊**,不行。”
他轉過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得讓他們看到,我們不是蝗蟲,我們是來扎根的,是來一起活下去的。”
他看向蕭何,斬釘截鐵地下達命令:“傳令下去!
從即日起,各營劃分區域,實行‘軍民互助’。
不僅要墾荒自給,還必須抽調人手,協助臨近村落的百姓修繕被雨水沖垮的房屋、加固田埂、挖掘引水小渠!
有擅取百姓一粟一麥者,立斬不赦!
有****百姓者,嚴懲不貸!”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把我的王旗,**各個營區最顯眼的地方!
讓所有將士,也讓所有漢中百姓都看著!
我**,說話算話!
我們漢軍,不是流寇!”
這道命令,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漢軍內部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自己都餓得快死了,還要去幫那些外人干活?”
“大王是不是瘋了?”
“這地還沒種出來,力氣先耗光了!”
怨聲載道,不解和抵觸的情緒在饑餓的催化下,幾乎要達到頂點。
但**的王旗,如同他冰冷的眼神,帶著無形的威懾。
軍令如山,無人敢公開違抗。
于是,漢中大地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奇景:一隊隊面黃肌瘦、步履蹣跚的漢軍士兵,在軍官的帶領下,扛著簡陋的工具,走向附近的村落。
他們幫老人修補漏雨的茅草屋頂,幫寡婦加固搖搖欲墜的**,幫整個村子清理堵塞的排水溝。
他們做得極其認真,即使餓得頭暈眼花,也絕不碰百姓家的一粒糧食,甚至有人把自己省下來的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鍋盔,偷偷塞給村里餓得皮包骨頭的孩童。
起初,百姓們隔著門縫,用警惕、懷疑甚至恐懼的目光打量著這一切。
但當他們發現,這些兵真的只是埋頭干活,不搶東西,不兇神惡煞,偶爾還會露出憨厚甚至有些羞澀的笑容時,堅冰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痕。
一些膽大的村民,試探性地給干活的士兵遞上一碗清澈見底、幾乎能照出人影的野菜湯。
士兵們接過碗,的手微微顫抖,咧開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仿佛品嘗瓊漿玉液般喝下去。
信任,如同石縫里滲出的涓涓細流,雖然微弱,卻開始頑強地流淌。
這天,**只帶了兩個親衛,騎馬來到一個位于山坳里的偏僻村落。
村子很小,不過十幾戶人家,房屋低矮破敗。
但村口一片新墾的田地卻整理得異常齊整,土壤**,顯然是漢軍幫忙修繕水利的成果。
一個穿著滿是補丁衣服、頭發花白如草的老者,正帶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在田里小心翼翼地點種著一些干癟的、不知名的種子。
看到**幾人騎馬而來,老者立刻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把孩子們護在身后,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戒備。
**下馬,示意親衛留在遠處,自己獨自走上前。
他努力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盡管因為饑餓和疲憊,這個笑容顯得有些僵硬和難看:“老丈,忙著呢?”
老者警惕地看著他,尤其是他腰間那柄形制不凡的佩劍,嘴唇緊閉,一言不發。
**也不介意,蹲在田埂上,目光落在老者手里那些干癟的種子上:“種的什么?”
“……些野黍,還有……山藥蛋子,”老者遲疑了許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耐旱,好活,就是……產量低。”
“好,好,能活就好。”
**點點頭,目光掃過老者枯瘦如柴、青筋畢露的手,掃過孩子們那因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充滿渴望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澀難當。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間的一個小皮囊——里面是他今天份額里省下來的、最后一點炒米,遞了過去。
“給孩子……嘗嘗。”
老者愣住了,看著那袋對于他們而言如同珍寶的炒米,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干咽著唾沫,枯瘦的手抬起一半,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不敢置信。
“拿著吧,”**不由分說,將皮囊塞到老者顫抖的手里,聲音低沉,“我知道,你們怕我們。
怕我們是來搶糧食的,是來禍害地方的。”
老者緊緊攥著那袋炒米,仿佛攥著一團火,低著頭,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我**,也是窮苦人出身。”
**看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巒,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剖白般的真誠,“沛縣豐邑,種地的。
知道餓肚子的滋味,知道看著孩子挨餓,心里是啥滋味。”
他指了指那片剛剛被漢軍幫忙整理好的田地,又指了指遠處漢軍大營的方向:“我們到這里,不是來搶你們活命糧的。
是想找條活路,一條大家都能活下去的活路。”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老者臉上,眼神灼灼:“地種活了,大家都有飯吃。
我們當兵的,也是爹生娘養的,也有老婆孩子,也想活著,活著回去見他們。”
老者聽著這番話,感受著手里炒米沉甸甸的分量,再抬頭看看**那雙雖然疲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警惕的眼神終于松動了一些,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活路……不好找啊。”
“不好找,也得找!”
**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老丈,麻煩跟村里人都說說,我**的兵,是來種地的,不是來**的!
我們缺糧,但絕不搶糧!
我們會用勞力換,或者,等我們找到別的法子,再來跟鄉親們公平買賣!”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上馬,帶著親衛,沿著來路疾馳而去,背影在崎嶇的山道上顯得有些孤單,卻又異常挺拔。
老者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里那袋救命的炒米,對身邊一個稍大點的孩子說:“去,把大家都叫來……”幾天后的一個傍晚,蕭何幾乎是沖進了帥帳,臉上帶著多日未見的、難以抑制的激動神色。
“大王!
大王!
轉機!
有轉機了!”
“哦?”
己經做好最壞打算的**,猛地抬起頭。
“有幾個本地鄉老,帶著十幾個村民,抬著、背著糧食,求見大王!
說是……說是感念大王仁德,將士們助民之恩,自愿獻糧,以解我軍燃眉之急!”
原來,那個山村的老者,將**的話和那袋珍貴的炒米之事,在附近幾個村落傳開了。
加上這些日子漢軍秋毫無犯,還無償出力幫他們干活,一些頗有威望的鄉老經過反復商議和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終決定賭一把。
他們東拼西湊,拿出了各家珍藏的、為數不多但此刻卻重如泰山的一批糧食——主要是些耐儲存的豆類、薯干,還有少量黍米,鼓起勇氣,主動送到了被視為虎狼之穴的漢軍大營。
“他們說,”蕭何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顫抖,“他們相信大王是真心帶著大家找活路的‘種地王’,愿意助大王一臂之力。
只求大王日后……莫要忘了今日之言,莫要負了漢中百姓。”
種地王……**咀嚼著這個古怪卻無比貼切的稱呼,看著帳外那些衣衫襤褸、面帶菜色卻眼神真誠的百姓,看著他們帶來的那些混雜在一起、卻代表著生存希望的糧食,眼眶猛地一熱。
他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復雜的笑容,有欣慰,有酸楚,更有沉甸甸的責任。
“告訴鄉老們,”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而有力,“他們的心意,我**和全軍將士,領了!
但這些糧食,我軍按市價,用我們帶來的部分鹽鐵交換,絕不白拿!
另外,”他目光掃過帳內所有將領,一字一句,如同立誓:“傳令全軍,永遠記住今天!
記住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是漢中的父老鄉親,用他們牙縫里省出來的糧食,給了我們第一口救命的糧!
這份情,我漢軍,永世不忘!”
這第一批由百姓主動獻出的糧食,數量雖然遠不足以讓十萬大軍吃飽,但其象征意義和實際作用,都如同久旱后的第一場甘霖。
它暫時緩解了最緊迫的危機,更重要的是,它證明了**“以心換心”策略的正確,為日后真正在漢中扎根,贏得了最寶貴的第一塊基石——民心。
然而,**和蕭何都清楚,依靠百姓零星的獻糧和緩慢的墾荒收獲,依然不是長久之計。
漢中這片土地,一定還隱藏著他們尚未發現的、更大的生機。
就在第一批救濟糧分發下去,軍心稍定的當晚,一個被派往更偏遠深山探查的小隊,帶回來了一個模糊卻令人心跳加速的消息——他們在北面人跡罕至的深山坳里,似乎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大規模人工修筑的痕跡……(第西章 完)
小說簡介
小說《種地種出個大漢朝》,大神“喜歡海豚魚A夢圓”將劉邦項羽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深秋的秦嶺,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將天地都吞進了腹中。劉邦按著腰間那柄斬過白蛇的劍,站在一處陡坡上。山風卷著枯葉,抽打在他臉上,生疼。他望著腳下如受傷蚯蚓般蜿蜒行進的隊伍,那面繡著"漢"字的大旗耷拉著,被塵土糊得看不清本來面目。"大哥!"樊噲粗啞的嗓音在他身后炸響,"那項羽小兒,分明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這叫什么漢王?這是掘墳!"劉邦沒回頭。他的目光越過疲憊不堪的隊伍,投向遠處那片被迷霧籠罩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