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開學己經一個月，秋天悄悄來了。

梧桐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像鑲了一圈金邊。

江夢漁最后還是去了七中。

這所普通高中離家很近，坐三站公交車就能到。

學校的圍墻是灰撲撲的，教學樓也有些舊了。

走廊里總是飄著粉筆灰的味道，混著少年們跑動后的汗味。

這里的一切都和“星河寵物館”不一樣，吵鬧，雜亂，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懶散。

她像個走錯地方的人，和周圍格格不入。

下課的時候，女生們聚在一起聊最新的電視劇和明星，男生們在走廊里追來追去，笑聲尖銳刺耳。

江夢漁總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低頭假裝看書，要么就望著窗外那片被教學樓框起來的天空。

她的思緒常常會飄走，飄過灰撲撲的圍墻，穿過幾條街道，落在那家有著明亮櫥窗的寵物店里。

楚星河現在在做什么？

是在解一道很難的物理題，還是在籃球場上打球？

市一中的教室里，是不是也飄著這樣的粉筆灰味道？

她不知道。

她和他的世界，在暑假結束的那一刻，就徹底分開了。

那場盛大的暗戀，好像只是她做的一個很長很真的夢，夢醒了，只剩下更難面對的現實。

家里的氣氛并沒有因為她上了高中就變好。

父母還是老樣子，吃飯的時候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她越來越不愛說話，放學后寧愿在街上亂走，也不想回到那個冰冷的“家”。

有一次，她不知不覺坐上了那趟能經過市一中的公交車。

車子在那所很有名的學校門口停了一下，她透過車窗，看見了氣派的大門，穿著漂亮校服的學生們正三三兩兩地走出來。

他們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渾身散發著朝氣。

那是楚星河的世界，一個她永遠夠不著的、閃閃發光的世界。

她緊緊盯著窗外，心里酸酸脹脹的，難受極了。

公交車重新啟動，把那所學校和那些身影遠遠甩在后面，她才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不該來的，這種自己找罪受的行為只會讓她更清楚彼此的差距。

可是她又忍不住，好像只有親眼看見他世界的遙遠，才能讓她那顆不安分的心徹底死心——或者說，用更痛的方式，繼續微弱地跳動著。

國慶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在班上宣布，為了讓大家熟悉起來，組織假期一起去市中心的電玩城玩。

“都要去啊！

不準請假！”

**是個活潑的女生，大聲地招呼著。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回應。

江夢漁本能地想拒絕，她不喜歡人多吵鬧的地方，也不知道怎么和不熟的同學相處。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聽見旁邊一個女生小聲說：“聽說市一中放假前也有活動，好像就是去那個電玩城……”市一中。

這三個字像閃電一樣擊中了她。

楚星河……他會不會也去？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心臟不聽使喚地越跳越快，臉上開始發燙。

害怕、害羞，還有強烈的期待，這些情緒混在一起，緊緊抓住了她。

也許……也許能再見他一面。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江夢漁，你去嗎？”

**走到她桌前，敲了敲桌子。

全班的目光好像都悄悄看了過來。

她覺得頭皮發麻，手指在課桌下緊緊絞在一起。

拒絕的話在嘴邊打轉，最后還是被那一點點希望打敗了。

她低下頭，用很小的聲音說：“……去。”

假期的電玩城人山人海，游戲音效、硬幣響聲和玩家的尖叫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疼。

七中的同學們很快分成幾組，跑去玩各種游戲，投籃機、賽車、跳舞機……到處都是笑聲和喊聲。

江夢漁一個人站在角落，像一條誤入珊瑚叢的小魚，和周圍五彩斑斕的熱鬧格格不入。

她不安地站在那里，眼睛卻像雷達一樣，緊張地掃視著整個大廳。

她在找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那個在她夢里出現過很多次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的心跳從最開始的期待，慢慢變得沉重。

沒有，哪里都沒有。

眼前全是陌生的、興奮的臉。

也許消息是錯的，也許市一中的活動在別的地方，也許他根本就沒來……失望像冷水，一點點淹過心臟，涼颼颼的。

她覺得自己真傻，為了一個可能不存在的機會，把自己弄得這么尷尬。

“江夢漁，你怎么不玩啊？”

一個同班的、還算熟悉的女生注意到她，走過來遞給她幾個游戲幣，“一起去玩太鼓達人吧？

很好玩的！”

女生叫林薇，性格開朗，是班上的文藝委員。

江夢漁本能地想拒絕，但看著林薇熱情的笑臉，又不好意思首接拒絕。

她勉強接過游戲幣，小聲說：“……謝謝。”

“走吧走吧！”

林薇拉著她，擠到一臺太鼓達人***前。

激烈的音樂響起來，屏幕上滾動著音符。

林薇熟練地敲著鼓，動作流暢，節奏很好。

輪到江夢漁時，她僵硬地握著鼓棒，眼睛看著屏幕，卻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里，耳朵自動過濾掉所有聲音，只拼命想聽見任何和“楚星河”有關的動靜。

“砰！

砰！

砰！”

她的敲擊亂七八糟，很快就漏掉了很多音符，游戲屏幕上出現了大大的“FAIL”。

“沒事沒事，多玩幾次就會了！”

林薇安慰她，又投了幣。

江夢漁覺得很難為情。

她不是不會玩，是根本沒法專心。

她覺得浪費了林薇的好意，也浪費了這個可能見到他的機會。

就在她準備再次拿起鼓棒，強迫自己專心的時候，眼角突然瞥見入口處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血液好像瞬間凝固。

是他。

楚星河。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連帽衛衣，深色牛仔褲，正和幾個同學一起走進來。

他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正側頭和旁邊一個高個子男生說話，眉眼還是那么干凈溫和，在電玩城變幻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江夢漁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抓住，然后又突然松開，開始瘋狂地跳動起來。

咚咚咚！

聲音大得蓋過了周圍所有的吵鬧，震得她耳朵發疼。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巨大的喜悅淹沒了她，但緊接著是更深的害怕和自卑。

他就在那里，離她不到二十米，那么耀眼，那么真實。

而她卻像被釘在原地，連上去打個招呼的勇氣都沒有。

她該說什么？

“你好，我是暑假經常去寵物店的那個女生？”

他可能早就忘記她了吧。

對他來說，她大概只是眾多顧客中模糊的一個。

林薇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咦？

江夢漁，你認識那邊市一中的人？”

江夢漁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視線，慌亂地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不，不認識。”

她不敢承認。

在她平凡普通的世界里，“認識楚星河”這件事，像一件太華麗又不合身的衣服，她怕穿上了，只會顯得自己更狼狽。

“哦，我看你一首看著那邊。”

林薇沒太在意，又繼續玩游戲了。

江夢漁卻再也靜不下心來。

她像個偷偷摸摸的小偷，借著***的遮擋，貪婪地、小心地用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

她看見他在投籃機前靈活的身影，看見他和朋友比賽賽車時專注的側臉，看見他贏了游戲后露出的那種明亮的笑容。

他和同學們在一起，那么自然，那么融洽，那是屬于他的圈子，是他真實的生活。

而她，只是一個躲在暗處的旁觀者。

時間在偷看中飛快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見楚星河和同學們好像要走了。

他們朝著出口走去。

一股強烈的沖動，混著絕望和不甘心，猛地沖上江夢漁的頭頂。

不能就這樣結束！

這個假期之后，下次這樣“偶遇”的機會，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她必須做點什么，哪怕只是……只是靠近一點點。

眼看他們就要走出大門，江夢漁猛地轉身，對還在玩游戲的林薇匆忙說：“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說完，她不等林薇回答，就像受驚的小鹿一樣，低著頭飛快地朝著楚星河他們離開的方向擠過去。

她的心跳得快從胸口蹦出來，周圍的人都成了模糊的**。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跟上他，哪怕只是在他身后，多看他幾眼。

她跌跌撞撞地穿過吵鬧的人群，終于擠到了電玩城大門口。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她急促地喘著氣，眼睛急切地尋找著。

找到了！

楚星河和幾個同學正站在不遠處的公交站牌下等車。

他們好像在討論什么，氣氛很熱烈。

江夢漁停下腳步，躲在電玩城門口巨大的廣告牌后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偷偷地看著。

距離更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被風吹起的頭發，和他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

這樣就好了。

能這樣再看看他，就好了。

她卑微地想。

就在這時，楚星河好像感覺到了什么，突然轉過頭，目光朝著她這邊掃了過來。

江夢漁嚇得魂都快飛了，猛地縮回頭，后背緊緊貼在冰涼的廣告牌上，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看見了嗎？

他發現她了嗎？

害怕和羞恥像藤蔓一樣纏住她，讓她喘不過氣。

她死死咬著嘴唇，一動不敢動。

時間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么長。

她聽見公交車到站的聲音，聽見那群少年笑著上車，聽見車門關閉，引擎發動，車子慢慢開走……首到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街上的車流聲，江夢漁才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氣，慢慢地、軟軟地順著廣告牌滑坐在地上。

冰涼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服傳過來，她卻感覺不到冷，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空虛。

她抬起頭，看著那輛載著楚星河的公交車消失在街道盡頭，眼睛模糊了。

她到底，還是沒有勇氣走上前。

她的暗戀，注定只能是一場無聲的戲，所有的波濤洶涌和刻骨銘心，都只發生在她一個人的心里。

遠處，七中的同學們也開始從電玩城里出來，林薇在西處張望，好像在找她。

江夢漁用手背用力擦掉眼角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她低下頭，像來的時候一樣，沉默地、安靜地，走向她那群吵鬧的、卻依然讓她感到孤單的同學。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熱鬧的地方，這個安靜的女孩，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兵荒馬亂、卻又無人知曉的內心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