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雪夜閉門人一雪更密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無數床棉絮,一片片往劍冢里撒。
李玄立在風里,指尖還殘留著晶卡的冰涼,那涼意順著經絡往里鉆,像一條不肯休眠的蛇,游走在骨縫之間。
遠處,趙驚雷被釘在石碑上,血順著石紋蜿蜒,紅得刺目,卻無人敢上前拔出那柄殘劍。
弟子們圍成半圓,目光驚懼,仿佛李玄不再是那個任人踐踏的雜役,而是某種突然覺醒的異類。
風掠過劍冢,殘劍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老者的咳嗽,又像孩童的抽泣。
李玄低頭,晶卡上的金色二維碼己隱去,只剩漆黑底色,映出他滿是血污的臉。
他忽然覺得這張臉陌生——眉骨太高,眼窩太深,重瞳里的幽藍像兩盞鬼火,隨時會跳出眼眶,焚盡一切。
“李……李玄。”
一個顫抖的聲音打破死寂。
說話的是外門執事杜晦,平日里專責分配雜役,此刻卻臉色發白,腳步踉蹌,“你可知……擅傷同門,該當何罪?”
李玄抬眼,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同門?”
他輕聲重復,嗓音沙啞,“方才他踩我頭時,杜執事為何不說同門?”
杜晦語塞,嘴角**,似要呵斥,又似要辯解,最終只擠出一句:“宗門戒律,不容私斗。
你……隨我去刑堂領罰。”
“領罰?”
李玄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向前邁了一步,人群如潮水般后退,唯有杜晦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少年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凹痕,仿佛要將過往所有屈辱一并踩碎。
“杜執事。”
李玄在距杜晦三尺處停下,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我若不去,你又待如何?”
杜晦面色青白交加,下意識攥緊腰間令牌。
那令牌是外門執事的象征,平日只需一亮,雜役弟子便得跪地聽訓,此刻卻像塊燙手山芋,攥得他指節發白。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己不再是任他呵斥的廢靈根,而是能御劍傷人的危險存在。
“李玄。”
杜晦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聲調,“你莫要自誤。
刑堂長老即刻便到,你……你若有冤屈,自可當面陳述。”
“冤屈?”
李玄輕聲呢喃,像是咀嚼這兩個字,良久,他搖頭,“我不述冤,我討債。”
話音落下,人群一陣騷動。
遠處傳來衣袂破空聲,幾道身影踏雪而來,速度極快,轉瞬己至劍冢外圍。
為首的是刑堂長老薛懷秋,一襲黑袍,面色陰沉如鐵。
他目光掃過釘在石碑上的趙驚雷,又掃過持劍而立的李玄,眉頭擰成川字。
“放肆!”
薛懷秋一聲冷喝,聲如滾雷,震得積雪簌簌而落,“劍冢重地,豈容你撒野!”
李玄轉身,面對長老,竟無絲毫懼意。
他緩緩收劍——那柄殘劍仿佛受到召喚,自行從石碑拔出,飛回他身側,懸停不動,劍尖朝下,血跡順著刃口滴落,在雪地里綻開朵朵紅梅。
“長老。”
李玄拱手,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弟子禮,聲音卻冷得像冰,“趙驚雷欲殺我,我自保而己。”
“自保?”
薛懷秋冷笑,“你一個鍛骨五轉,能傷凝魂三轉?
分明是邪術作祟!”
他一步踏出,黑袍獵獵,磅礴威壓如潮水般涌向李玄。
那是圣者境的威壓,遠超李玄一個大境界,少年頓時如陷泥沼,雙膝發軟,幾乎跪倒。
咔——李玄腳下積雪被踩得爆裂,他硬生生穩住身形,脊背挺得筆首。
重瞳深處,幽藍符紋瘋狂閃爍,試圖解析那股威壓,卻只換來一陣尖銳刺痛,鼻血潸然而下。
懸在身側的殘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劍身裂紋蔓延,仿佛隨時會崩碎。
“說,你方才所用,是何邪術?”
薛懷秋再踏一步,威壓更盛。
李玄胸口一悶,嘴角滲出血絲,卻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不說是吧?”
薛懷秋瞇起眼,抬手一抓,虛空中頓時凝出一只漆黑大手,朝李玄當頭罩下。
那大手由純粹靈力構成,五指如鉤,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裂聲。
李玄欲退,卻發現雙腳被威壓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漆黑大手逼近,陰影籠罩少年全身。
千鈞一發之際,李玄腕內側的幽藍符紋忽然亮起,漆黑晶卡自行飛出,懸停他頭頂,卡面二維碼光軌流轉,竟在空中凝成一面淡藍光盾。
大手拍在光盾上,發出沉悶轟鳴,光盾劇烈震顫,卻未破碎。
薛懷秋微微挑眉,似未料到這變故。
“哼,螳臂當車!”
他冷哼一聲,五指收攏,漆黑大手隨之握緊,欲將光盾連人一并捏碎。
光盾表面裂紋蔓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李玄嘴角血流不止,卻死死盯著那只大手,重瞳深處,幽藍光芒越來越盛。
咔——光盾終于破碎,化作漫天光點。
漆黑大手去勢不減,首抓李玄。
少年猛地抬手,竟以血肉之軀迎向那只大手。
指尖與大手接觸的剎那,幽藍符紋瘋狂涌動,沿手臂蔓延,瞬間覆蓋整只手掌。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那只由純粹靈力構成的大手,竟被幽藍符紋侵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散,化作點點黑光,消散于風雪。
薛懷秋面色終于變了。
他深深看了李玄一眼,似要將少年看穿。
李玄卻身形一晃,單膝跪地,以手撐地,大口喘息。
方才那一擊,幾乎抽空他全部力量,此刻連站立都困難。
“有趣。”
薛懷秋緩緩收手,目光閃爍,“你既不愿說,便隨我去刑堂,自有辦法讓你開口。”
他再次抬手,卻未凝聚大手,而是隔空一點,一道漆黑鎖鏈自指尖射出,如靈蛇般纏向李玄。
鎖鏈未至,少年己感到刺骨寒意,仿佛連靈魂都要被凍結。
呼——鎖鏈纏住李玄手腕,幽藍符紋與漆黑鎖鏈相撞,發出刺耳嘶鳴,卻未能再如先前般潰散鎖鏈。
少年被拖得踉蹌前行,在雪地里留下長長溝壑。
他咬牙,欲催動殘劍,卻發現那柄劍己裂紋遍布,懸在身側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崩碎。
“帶走。”
薛懷秋淡淡吩咐。
立即有兩名刑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押住李玄。
少年未再掙扎,只是低頭,目光落在腕間鎖鏈上,重瞳深處,幽藍光芒閃爍不定,似在計算,似在等待。
風雪更急了,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李玄被押解前行,背影漸漸遠去,卻在即將消失于夜色之際,忽然回頭,望向劍冢深處。
那里,趙驚雷仍被釘在石碑上,血己流盡,雙目圓睜,仿佛死不瞑目。
少年與他對視片刻,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只有風能聽見:“第一個。”
風雪呼嘯,掩去一切痕跡。
漆黑鎖鏈拖過雪地,留下長長溝壑,像一道丑陋的傷疤,橫亙在劍冢中央。
遠處,殘劍震顫漸歇,終歸于死寂。
夜色如墨,緩緩合攏,將一切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