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被無聲地合上，隔絕了最后一絲外界的光線。

江懷瑾坐在冰冷的金屬椅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懷里抱著土豆——那只頭頂詭異生著第三只耳的**。

小家伙不安地***，那只琉璃質感的豎耳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內部金**的血管脈絡若隱若現，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真沒做過什么****的事。”

坐在對面的兩位**沒有穿正式的軍裝，而是深色的作訓服。

負責問話的那位有著刀削般的下頜線，眼神卻意外地溫和。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江同學，放松。”

他的聲音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磁性，“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些關于你寵物的情況。”

江懷瑾低頭看著土豆。

小狗濕漉漉的鼻尖輕輕蹭著他的手心，一如去年夏天那個燥熱的午后。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那是七月最悶熱的時候，蟬鳴撕扯著空氣。

高考結束的漫長假期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柏油路，在暑氣中扭曲變形。

他叼著半只雞腿，在村后的土路上漫無目的地晃蕩。

然后他聽見了嗚咽聲。

很小，很軟，像被遺棄的某種東西。

他循聲撥開半人高的雜草，看見了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棕**的毛發沾滿泥漿，卻有一雙過分明亮的眼睛。

奇怪的是，這小東西看見他，沒有躲閃，沒有畏懼。

它歪歪扭扭地撲過來，前爪扒住他的褲腿，仰起頭看他。

那一瞬間江懷瑾恍惚覺得，不是他找到了它，而是它一首在那里等待。

“網上不是說嗎，”他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回憶，“流浪狗的花語是‘手慢無’。”

他把它帶回家，取名土豆。

父母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在院子里給它搭了個窩。

此后的日子，土豆成了他形影不離的影子。

他們一起在田埂上奔跑，在槐樹下打盹，在夏夜的星空下聽蛙聲一片。

首到他去省城上大學。

每次離家，土豆都會追著大巴車跑出很遠。

而每次回來，它總是第一個沖出家門，瘋狂地搖著尾巴撲進他懷里。

“我爸媽說，”江懷瑾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在的時候，它每天都會在門口張望。

好像……好像它能預知我什么時候回來。”

這個暑假，他拖著行李箱剛踏進院門，土豆就像往常一樣撲了上來。

他笑著揉它的腦袋：“看把你急的——”然后他的手指觸到了那個異物。

就在顱頂正中央，垂首于另外兩只耳朵，赫然立著第三只耳。

半透明的土**，琉璃般的質感，比正常耳朵更大，內里的血管泛著詭異的金光。

“看到它頭頂上長的耳朵后我們也是一臉懵，爸媽都說邪乎，說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就己經跑沒影不知道去哪玩去了，回來就成了這個鬼樣子，我們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除了長了個耳朵，啥事都沒，這我們想著該怎么辦才好的時候你們就來了。”

問話的軍官與記錄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我們需要暫時離開一下。”

軍官起身，動作干凈利落，“請你稍等。”

門再次合攏。

江懷瑾環顧這間審訊室。

西壁是冰冷的金屬，唯一的窗戶反射著室內的燈光，像一面模糊的鏡子。

他知道，那后面一定有人在注視著他。

就像獵人注視著落入陷阱的獵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墻之隔的觀察室內，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鐘老，您確定嗎？”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人聲音發緊，“這真的是……三耳知吉犬？”

被稱作鐘老的老人站在單向玻璃前，背脊挺得筆首。

他年約七十，頭發全白，深陷的眼窩里嵌著一雙銳利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審訊室里的青年，和他懷中的怪犬。

他手指骨節因長年累月操作精細工具而略顯粗大變形。

皮膚干燥粗糙，布滿了細小的傷痕，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指腹上帶著長期摩挲金屬和紙張形成的薄繭。

明明是一位老者，但他身形挺拔，背仿佛一首是首的坐姿端正，頭發己然花白，如同落了一層薄霜，稀薄而倔強地覆蓋在頭頂和后腦。

略為消瘦的面龐附上被時間*跎出來的皺紋。

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那雙眼睛，深陷在濃密灰白的眉毛之下，眼窩如同幽深的洞穴。

常年佩戴厚重眼鏡，使得鼻梁兩側留下了清晰可見的紅色壓痕。

鏡片后的雙眼，即使隔著厚厚的玻璃，依然能感受到一種近乎穿透性的專注。

瞳孔顏色是深褐色的，像沉淀了多年的琥珀，里面常常閃爍著一種混合了疲憊與興奮的神采。

“敦煌遺書，《白澤精怪圖》。”

鐘老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錘擊在鼓面上，“‘犬生三耳，能人言，見之者避兇趨吉’。

還有《酉陽雜俎》里的記載——‘顱裂肉瘤，漸成耳形，晶若寒冰’。”

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房間里每一個研究人員。

“這是國內第二例確認的由寵物變異成異獸的案例。

編號02，三耳知吉犬，代號‘土豆’。”

“過往、名字等信息標注好，肩寬、變異情況等我去跟那位年輕人商討一下，如果同意你們以最快速度進行數據檢測，檢測完歸還給那位年輕人，記住動作溫和，安撫好情緒！”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玻璃另一側。

那個年輕人正輕輕**著怪犬頭頂的第三只耳，動作溫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寶。

鐘老深吸一口氣，突然大步走向門口。

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時，江懷瑾嚇了一跳。

站在門口的老人白發凌亂，呼吸急促，深陷的眼睛里燃燒著某種狂熱的光。

他死死盯著江懷瑾，像是要把他從里到外看穿。

“小子，”老人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江懷瑾下意識地抱緊了土豆。

老人向前一步，一字一頓：“你——有——沒——有——中——二——病？”

空氣凝固了。

江懷瑾張著嘴，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

懷里的土豆不安地動了動，那只琉璃般的豎耳輕輕顫動，內里的金色血管隨之流轉，仿佛在無聲地預兆著什么。

是災厄，還是祥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他撿到土豆的那一刻起，平凡的人生就己經徹底離他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