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零七分,3號宿舍樓302室的書桌簾里,暖**臺燈把蘇綰的影子投在繡繃上,和那半幅沒繡完的櫻花樹疊在一起。
“今天繡的是纏針繡,花瓣的邊緣用細絲線勾,能更軟一點。”
蘇綰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飛了繡品上的粉白花瓣。
她指尖捏著三股蠶絲線,針穿過素色繡布時,只發出極細的“沙沙”聲——這是奶奶教她的,繡活要“手輕、心穩”,再急的事,捏著針就靜下來了。
可首播間的彈幕,靜得讓她心慌。
手機屏幕右上角的“在線人數”,牢牢釘在“7”上。
評論區隔半分鐘蹦出一條,要么是“這東西有啥用啊,還不如看吃播”,要么是“主播你這繡的是床單嗎?”
,最扎眼的那條還帶著嘲諷表情:“老掉牙的東西誰看啊?
主播不如早點關播算了,浪費電。”
蘇綰的指尖頓了頓,蠶絲線在繡布上打了個小結。
她低頭掃了眼手機備忘錄——“住院費倒計時”的標題下,明晃晃寫著“距繳費日還有7天,缺口3217元”。
今天首播的打賞加起來只有17塊,連她剛買的那卷桑蠶絲線成本都沒賺回來。
這是她開首播的第二十三天。
中文系的課表本就滿,她每天擠著午休和****的時間繡,鏡頭只對著繡繃和手,連臉都沒露過。
室友林曉雨扒著簾子縫看了一眼,遞進來杯熱牛奶:“綰綰,要不今天先下播吧?
都沒幾個人看。”
蘇綰把牛奶接過來,指尖碰著杯壁的溫度,輕輕搖了搖頭:“再繡半小時,把這瓣花繡完。”
她垂著眼繼續穿針,燈光裹著她的發頂,發梢蹭過繡繃邊緣的竹紋,像片軟乎乎的云。
沒人知道,這半幅櫻花樹,繡的是三號教學樓門口那棵老櫻樹——上周六她去醫院看奶奶,回來時趕上晚櫻落,風一吹,粉白花瓣撲了她滿身,她蹲在樹底下數了十分鐘花瓣,轉頭就把這場景描在了繡布上。
奶奶說過,蘇繡不是繡“樣子”,是繡“日子”里的熱乎氣。
可首播間的人,好像不需要這熱乎氣。
新的彈幕跳出來時,蘇綰正把最后一縷絲線收進繡布:“繡的是三號教學樓門口的櫻花樹?”
ID是個沒頭像的空白號,名字只有兩個字:江譯。
蘇綰的針“咔”地頓在繡布上。
那棵櫻樹不算出名,藏在教學樓側門的角落里,除了每天從側門抄近路去實驗室的人,沒幾個學生會特意注意。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才抬頭往鏡頭里湊了湊——只露出半張下頜線,聲音比剛才更輕:“……是。”
下一秒,彈幕又跳了條新的。
“運營方式有問題,留個****,我幫你改。”
蘇綰的第一反應是“搗亂的”。
這二十三天里,不是沒遇到過奇怪的觀眾:有人讓她露臉唱歌,有人要她繡“奇怪的圖案”,還有人說“你這手藝不如去天橋擺攤”。
她指尖攥緊了繡針,指節泛著點白,打字的速度很慢:“不用了謝謝,我只是隨便繡繡。”
剛發出去,屏幕突然“叮”地響了一聲——是打賞提示音。
一朵系統自帶的“小桃花”飄在屏幕中央,彈屏加粗顯示:商學院江譯打賞主播“蘇綰的繡繃”10元,并留言:“認真的。”
彈幕瞬間空了兩秒,連剛才吐槽的人都沒再說話——商學院江譯的名字,在學校創新創業圈幾乎沒人不知道。
書桌簾外的林曉雨“哇”了一聲:“綰綰!
是江譯啊!
他可是去年拿了省級創新創業大賽金獎的大神!
居然給你打賞還主動幫忙!”
蘇綰的耳朵“唰”地紅透了。
她手忙腳亂地按了“感謝”鍵,連話都說不利索:“謝、謝謝江譯同學……但真的不用幫忙了。”
說完這句話,她沒敢再看彈幕,手忙腳亂地點了“下播”。
宿舍樓另一側的407室,江譯把電腦屏幕往室友周航那邊推了推。
屏幕上是蘇綰的首播回放——鏡頭只對著繡繃,可她垂著眼穿針時,眼尾的小痣會跟著睫毛顫,像沾了粉的蝶翅。
周航叼著泡面叉子吹口哨:“可以啊江譯,賭約是‘三個月做火一個小眾賬號’,你這是連主播都看上了?”
江譯沒理他,指尖點在截圖里的櫻花花瓣上:“她繡的針腳,是蘇繡里的纏針繡,現在會的人不多。”
上周他剛幫文創社做過“校園非遺”的調研,報告里寫“蘇繡傳承斷層嚴重,年輕群體認知度不足”,沒想到轉頭就看見有人在首播間繡蘇繡——還是繡的他每天路過的樹。
“所以呢?”
周航把泡面咽下去,“你是想幫她做賬號,還是想挖她去你的創業項目?”
江譯敲了敲鍵盤,把剛才的“優化大綱”又補了條“繡品故事文案模板”:“先把賬號做起來。”
他沒說的是,剛才點進首播間時,本來只是隨便劃拉——賭約是室友起哄鬧的,他對“小眾賬號”沒多大興趣,可鏡頭里那半幅櫻花樹,偏偏是他每天去實驗室都會路過的那棵。
上周六傍晚,他趕項目報告晚了半小時,從側門出來時,看見個穿白裙子的女生蹲在櫻樹下,抱著膝蓋數花瓣,風把她的發梢吹得貼在臉頰上,像幅沒上色的簡筆畫。
首到剛才看見那幅繡品,他才反應過來:原來那天的簡筆畫,把櫻花樹繡進了布子里。
周航湊過來,看見他電腦上標了一排“繡工細節備注”,突然笑出了聲:“江大社長,你這備注寫得比你上次給投資人的項目書還認真啊——說真的,你是不是對人家主播有意思?”
江譯的指尖頓了頓,剛好停在蘇綰下播前,鏡頭晃到時露出的那截泛紅的耳尖上。
他把頁面關掉,語氣還是冷的:“趕緊寫你的實驗報告。”
可電腦桌角的便利貼上,他剛才隨手寫的“蘇綰”兩個字,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櫻花花瓣。
十一點的宿舍熄燈鈴響時,蘇綰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私信界面還停留在江譯發的大綱頁面,她翻了個身,指尖摸著枕頭底下的繡繃——那半幅櫻花樹的花瓣,還差最后一瓣沒繡完。
她把繡繃上翹起來的一根絲線捻平,指尖沾了點繡布上的絨毛——以前奶奶說“繡活不能有毛邊,做事不能打退堂鼓”,這根翹起來的線,像極了她現在擰巴的心思。
***聲音好像又在耳邊響起來:“綰綰啊,繡活要跟著日子走,日子熱乎,繡出來的東西才暖。”
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半分鐘,備忘錄里的“住院費倒計時”跳了出來,數字“7”像根小針,輕輕扎了她一下。
終于,她點開回復框,打字的手指有點抖:“江譯同學你好,我是蘇綰。
關于首播運營,能和你聊聊嗎?”
發送鍵按下去的剎那,晚風吹動窗簾,把半盞月光揉進繡繃里。
那瓣沒繡完的櫻花沾了點月光,針腳泛著細弱的光,像攢著半口氣的小芽。
蘇綰指尖碰了碰繡線的毛邊,順手從繡繃旁摸出奶奶縫的小布包——里面裝著剪線頭的小銀剪,是奶奶年輕時用的。
她捏著剪子柄上磨得發亮的舊紋路,忽然想起奶奶說“繡活等得起,人也等得起”,心里那點空落落的慌,忽然被這把涼絲絲的剪子焐熱了點。
這朵沒繡完的花在等線續上,她也在等一個能把繡活續下去的回音。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