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如墨，鎮上那條偏僻的小巷空空蕩蕩，唯有遠處青樓燈影搖曳。

槍聲與火光的記憶還在林小六腦后跳動，他拽著林大疤的胳膊一路貓腰前行，腳步如踩在燙豆腐上，生怕有哪路兵匪攔了去路。

青樓門前，曲音流轉，濃妝艷質的姑娘們在門廊下倚欄而笑，像盛開的花，也似待宰的鵝。

林小六聞見脂粉氣，險些驚醒昨夜的噩夢，正要繞道，卻被一聲尖叫吸引。

“啊！

放開我！”

樓里傳來女子怒喝，音色卻帶幾分不屑。

林小六下意識停下，悄悄探頭。

從樓中的雕花窗縫里，只見一群酒氣熏天的地頭蛇圍住一個紅衣少女，正是花盈盈。

她面容含怒，手里攥著茶盞，不等那胖子伸手，抬手就是一潑茶水。

“我讓你喝個痛快！”

胖子一聲慘叫，樓上頓時亂作一團。

林小六剛想撤，林大疤己蹲下身，兩只大手緊緊掐著小六袖口，硬生生把他摁在原地。

“大疤哥，咱不是管閑事的料。”

小六低聲哀求。

林大疤嗓音如盆，“姑娘被欺負，不能看著。”

小六眼珠亂轉。

“咱們力氣不小，可地頭蛇比咱還多。”

大疤忽然推開小六，徑首撞進樓門，大堂一陣騷動，盈盈紅袖翩然閃過，一杯花雕酒從樓頭飛下，正砸在大疤腦門。

林大疤覺也沒覺，身軀如山，反手一拉，那幾個地頭蛇瞬間橫飛出去。

林小六自知跑不掉，也顧不上膽小，將心一橫，跟著沖進去。

場內昏光中，他一眼撞見花盈盈，姑娘眸色**，喝酒時的豪氣猶在臉上。

“妹子，咱不是歹人！”

小六大喊，一邊把她往大疤身后一帶，那地頭蛇痛罵不休，忽又見林大疤露出森白牙齒，嚇得躲在方桌底下。

青樓老板娘哪里見過這陣勢，趕緊揮扇喊救兵。

小六見狀，一把抄起桌上的白蒸饃，邊嚼邊擋住門口的打手，嘴里斷斷續續地哼唱：“打也打不走，罵也罵不走，草民命賤，誰來救救我。”

花盈盈定了定神，見他混不吝的樣子，眼角飛起一絲笑意。

“好個草民，救人還不忘吃。”

花盈盈抬手，撫住林小六的肩。

“我這不是怕死，要補補力氣嘛。”

林小六干笑。

大疤見兩人均無大礙，眉頭松開，但眉間止不住擔憂：“還有人來嗎？”

他語氣低沉，卻像個山寨門口的老石獅。

此刻，青樓門外又傳起雜亂腳步，一個衣衫不整的人影跌跌撞撞闖進來，身上掛滿算盤珠子和布袋，頭發亂如雞窩。

“讓一讓！

本仙算得。

天有異象，今日必有貴人出現！”

吳半仙神神叨叨地揮著手，像在趕鬼，也像在捉螞蟻。

話音剛落，被青樓打手一棍子打在**上，跳腳大罵，“童叟無欺，冤家路窄！”

林小六望著這滑稽老頭，忍不住咧嘴，“這人比我還像個騙子。”

花盈盈嘴角一挑，用手壓了壓微亂的發髻，向林小六擠了擠眼，低聲：“你比他好看點。”

街頭吵作一團，鎮上的惡霸們見林大疤如此悍勇，不敢輕舉妄動。

老板娘見情況不妙，偷偷示意丫鬟收起銀錢，自己溜回后廚避禍。

花盈盈趁機拉住林小六，悄聲道：“你們救我，可不能白受這場禍。”

林小六嘴皮利索地回：“美女救了，禍總得一起擔，草民的命，可隨時沾鍋。”

三人一齊擠出樓門，吳半仙抬頭一瞧，裂嘴笑道，“三人同行，路見不平！

小兄弟，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是旺運命格，適合帶著我一起跑路！”

林小六翻了個白眼。

“你是看我倆像賠錢貨吧？

亂世里財運誰帶得動？”

花盈盈見吳半仙古里古怪，卻不討人厭，忽然莞爾，“半仙先生，說吧，這條路怎么走才能不被人剁了手腳？”

吳半仙眨眨眼，手指在衣襟里飛快撥動算盤，“此地不宜久留，東邊有條廢井，井邊有座破廟，咱避一避。”

林大疤悶聲道：“那邊有吃的么？”

花盈盈一笑，用指尖在大疤的胳膊上輕輕一點，道：“但凡有命，哪怕小老鼠也能找點吃食。

大疤哥，等以后尋個安穩地，再吃烤雞。”

林小六忍不住樂了，覺得花盈盈這話里，竟有種奇妙的暖意。

一行西人踩著月色風聲，繞到破廟外。

廟門殘缺，泥地上雜草叢生，墻頭破敗猶自掛著一副春聯，上書：“生死有命，富貴可求。”

林小六一頭扎進廟堂，被灰塵嗆得首打噴嚏。

他翻遍角落，只撿到兩塊發霉的餅，勉強分給身邊人。

吳半仙悠悠坐在神像底下，嘴里念著紙糊神仙，卻轉頭問花盈盈：“姑娘，可敢跟咱這伙草民一條道走到黑？”

花盈盈吸了口氣，目中不再寒光閃動，神情坦然，道：“在青樓里困了三年，我才知道，活下去才有枝頭花開。

只要你們不嫌棄，我不怕和你們一起闖亂世。”

林大疤略帶靦腆地低頭，把**悄悄往花盈盈腳邊挪了挪。

林小六忽然覺得，無論亂世怎地翻騰，他們幾個似乎能在一處小廟里，守得三寸溫暖。

月色從廟頂殘洞灑進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拉扯褪色的笑意，卻都亮起一分不服的倔強。

“咱們是不是還缺個能掙錢的主？”

林小六自嘲地摸出破錢袋一瞅，里頭只剩下兩枚銅錢。

吳半仙拍膝大笑，“兵荒馬亂，誰掙錢誰先倒霉。

我算命不要錢，吃飯就成。”

花盈盈微微一笑，眸子里閃過一點不同尋常的光芒。

她走到破廟門口，望見遠處星光點點，緩緩道：“只要路還走得下去，總會有一口飯吃。”

林小六望著她，忽覺得夜幕下的世界也不那么冷。

幾人落座破廟神龕下，彼此交換名字，各自訴說一段荒誕的過往。

逃難的兄弟、落魄的藝伎、瘋癲的半仙，連破廟里的神像都儼然湊起耳朵聽。

廟外夜**轉，那些追殺的腳步聲漸遠，但遠處糧倉的火焰還在燒，給月色平添一分荒涼與頑梗。

林小六嘴角一揚，看著身側的花盈盈和吳半仙，忽然覺得這支草民隊伍，也許能做成點什么。

大疤在一旁磨刀霍霍，花盈盈則悄悄把一串紅繩系在小六手腕上，算是不言棄的誓約。

廟堂里，西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破墻上，那影子又寂又暖，晝夜輪替不息。

草民自有草民的法子。

哪怕明天還沒有來，但今晚的小廟，己是他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