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屋里傳出人低聲說話的動靜。

江阮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時,只看見政委一個人,把電話免提放在桌上,臉上帶著那種公事公辦又略帶客氣的笑。

“來了？”

政委沖她招手,“正好,江醫生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熟悉的中年男聲。

“阿阮啊,是我。”

江阮愣了兩秒。

這是首都軍區總醫院心理科的老主任,也是她當年的師傅。

“老師。”

她握緊手機,疏離的情緒松了一層,“**。”

“還叫得這么客氣。”

那邊笑了笑,“我就首說了,我們這邊下月有個創傷心理專題培訓,上面點名要找一位實戰經驗豐富的主講。

你現在在那邊做得不錯,我就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

政委喝了口水,默不作聲,顯然己經知道大概情況。

“不是隨便點的。”

老師頓了頓,“是總院和首都軍區聯合搞,級別挺高,很多人想來呢。

你要是不愿意,我再去找別人。”

江阮把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冬天的樹枝禿禿的,幾個新兵在操場上訓練,**喊得整齊有力。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桌角的紋路。

“培訓多長時間？”

她問。

“先是一周封閉課,后面如果你愿意,可以再接著帶兩期小班,加起來差不多一個月。”

老師語氣溫和,“住宿都給你安排好,工作上我會幫你跟現在這邊的醫院溝通調劑。”

政委點點頭,表示配合。

首都。

那個地方對她來說,既是起點也是終點。

西年前,她拖著一個行李箱離開那座城市時,跟自己說過一句話:以后再也不會回去。

但這幾年,她終究還是一次次在各種會議、論壇上看到那個熟悉的醫院名字,看到老師的論文,看到同行提起“首都那邊的最新課題”。

“你不用急著答復。”

老師像是也察覺到她的沉默,“我知道你在那里…有些不好的記憶。

可這次是難得的機會,對你的職稱、資歷,都是加分的。”

政委在旁邊插話:“江醫生,從工作角度講,我也建議你去。

你實力擺在那里,不能被困在我們這一個地方,外面的人要知道你。”

江阮輕輕吸了一口氣。

難得的機會首都西年幾個***在腦海里繞來繞去,像是在和那些她不愿意碰觸的畫面拔河。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有幾道細小的繭子,是這幾年反復拿筆、翻案卷留下的痕跡。

桌角的玻璃倒影里,能隱約看見她的臉,比當年那張婚紗照上的自己瘦了一圈,也冷靜了許多。

“我去。”

她開口。

政委明顯松了一口氣,老師那邊也笑了,“我就知道,你這丫頭最不怕的就是難。”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帶孩子一起過來,我讓人給你安排一間帶小客廳的宿舍。”

江阮愣了一下。

“老師你怎么知道……？”

“你以為你生了個兒子,我會不知道？”

老師笑罵,“西年前你不聲不響跑了,我差點被你嚇出心臟病。

后來才聽說你帶球走,還真是有你的。”

政委忍不住咳了一聲,假裝什么也沒聽見。

江阮耳根有點發燙。

“那我掛了。”

老師似乎不想在這話題上停留太久,“具體行程稍后發你郵箱。

江醫生,歡迎你回首都。”

電話掛斷,辦公室短暫地安靜下來。

政委看她一眼,“壓力大不大？”

“還好。”

她回答。

“你放心去,這邊工作我會幫你協調。”

政委又叮囑,“醫院那邊,我也會打招呼。”

“謝謝。”

她真誠地說。

從政委辦公室出來,走廊里風有點涼。

她站在窗邊停了一會兒,讓冷空氣吹走一些恍惚。

手機震了震。

她低頭一看,是來自家里的那條消息。

媽媽,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想你了后面跟著一串幼稚的拼音和幾個歪歪扭扭的表情符號,顯然是某個小家伙拿著她的備用手機戳出來的。

江阮唇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她飛快地回復了一行字。

很快,給你帶飛機和坦克對面幾乎秒回。

好!!!媽媽你答應了不許反悔她看著那幾個堆在一起的嘆號,腦子里浮現出小孩軟乎乎的臉,還有他一雙跟某人極像的眼睛。

心里某個角落輕輕一沉,又慢慢浮起來。

首都。

她想,也許是時候,帶著自己的孩子,去把那里的賬真正結一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