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一角，燈火在風里打著寒戰。
薛風蹲在齋門口，嘴邊那根半塊麻花比他還瘦三分。
他正拖腔拉調地跟許大人牙尖嘴利，仍不忘余光西掃，留意那幫衙差到底盯著哪家的鍋底殘粥。
不料街尾忽然一陣**，犬吠、呼喝、女人哭喊混作一團。
薛風原是不愛湊熱鬧的主，但此刻光景不對：五六個穿甲束帶的黑衣漢子，扯著一個打扮素凈的少女，像拖行新鮮豬肉般，繞到巷中央。
燈下碎金切玉，顧芷蘭素衣滿是塵跡，卻仍帶著干凈氣韻。
她神色平靜得古怪，手指間攥著帕子，顯然咬定了再糟也不掉半點眼淚。
許大人本是平常氣焰囂張，瞧見這光景，竟也噤若寒蟬，縮回了腦袋，裝路人甲。
薛風心里“咯噔”一下：他嗅得出，不單是市井宵小起了歹念，鬧不好，這姑娘是哪個倒霉豪門的余孽。
亂世里，有權有勢的才叫苦命，咱們這種連苦都被權貴搶光的，頂多撿點剩飯渣。
黑衣頭目冷冷掃了一眼圍觀眾人，拔刀震懾。
頃刻間，街口的叫賣聲、雞犬聲一齊噤了，只剩下風卷破旗獵獵響。
薛風把麻花緊了緊，不咸不淡地與黑衣頭目西目相對。
“這位大姐，家里柴米油鹽少了？
怎地在咱們地頭這么聲勢浩大地抓人？
要真是商量婚事，咱們街坊可不收彩禮。”
黑衣頭目一愣，反應過來，怒喝道：“無關人等，速速避讓！”
薛風偏偏往人堆里一擠，朝旁邊老**使了個眼色，“張嫂，你家餛飩攤還剩雞蛋餡沒？
今兒抓鬮也得讓我分一口啊。”
一陣哄笑在人群里悄然泛開，市井的膽子被他一逗，登時鼓了六分。
黑衣人慍色更重，正要訓斥，顧芷蘭忽然趁亂抽身，倒退兩步，倚在墻根。
她咬牙低喃，“救我。”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薛風眼風利得很，瞧出那姑娘并非弱不禁風，反倒有幾分狠辣。
他靈機一動，佯作熱心大嫂，捏起嗓子：“呀，咱們芷蘭姑娘這病又犯了。
**病，見不得生面孔，人一多就要暈厥，還得薛爺我掐人中救命，可不能出人命啊！”
他三步并兩步竄到顧芷蘭身側，不由分說將麻花塞她掌心，左手一搭她額頭，右手飛快摸了摸，聲音陡高：“哎喲！
芷蘭姑娘，您莫不是餓出幻覺了？
這京城再亂，也得先吃口東西不是！”
顧芷蘭微微一怔，卻極快領會，配合地低垂螓首，半真半假地喘出幾聲綿軟：“我。
頭暈。
你、你哪里來的麻花，怎么還帶汗味。”
薛風一低頭，裝作**雞護小雞：“快，麻煩讓讓。
這不是小娘子，是我親戚，病急要去醫館。
再拖要出大事兒了！”
且一邊說，一邊悄悄擠進人堆深處，那麻花順勢一塞，二人便成了一體。
黑衣頭目閃身攔截，薛風往地上一跪，一把環住顧芷蘭的肩膀，“來來來，老姐姐，咱們說好的一塊做麻花團，千萬別散了隊。”
大眾看熱鬧難免起哄，薛風這招一出，幾道好事者也過來幫腔：“快讓點，眼看著要人命了！”
“黑大個兒，別連累街坊，誰家的姑娘抓錯了不成？”
黑衣頭目暗惱，不敢貿然拔刀，只得怒目圓睜。
顧芷蘭手心突然攥住薛風衣袖，低聲道：“后巷有路，你拉著我走。”
薛風用牙縫回答：“別急，后頭有條狗，跑慢了先咬我。”
他話音未落，忽然街頭那個許大人輕咳一聲，裝模作樣折扇一搖，貌似勸架，實則帶著獄卒悄悄包抄后路。
薛風心念電轉，眨眼瞅見路邊花和尚拎著掃帚晃悠悠經過。
這家伙每到人群處就蹲地畫圈，整個瘋僧模樣。
“****，眾生皆苦，世人皆饞。
你們看，我這掃帚掃出來的餅干渣都能當貢品。”
花和尚一邊咕噥，一邊把掃帚橫在幾個黑衣人面前。
薛風機不可失，猛然大叫：“出人命啦！
寺里掃地的收尸來啦！”
登時用力一拽，帶著顧芷蘭竄進巷尾狹道。
黑衣人果然被花和尚一攪，反應一慢，等轉身再追，那兩人己經沿著青磚隱巷鉆得不見影蹤。
薛風牽著顧芷蘭闖入雜貨鋪后院，翻過柴垛，摔進一堆爛席子里。
灰塵嗆得兩人咳嗽，薛風一面喘，一面咧嘴笑：“姑娘，咱倆合起來，比那麻花還擰得緊。”
顧芷蘭理了理鬢發，干凈的手指上沾著草渣，也鎮定自若：“多謝相救。
你叫什么名字？”
“小本生意，薛姓風名，一口一個順風順水。”
顧芷蘭嘴角掠過一絲笑意，卻又察覺眼眶酸澀。
“我本顧氏千金，如今無家可歸，卻能在市井遇到妙人。
命運果真有趣。”
薛風搖頭晃腦：“這世道，可不是什么好買賣。
你要是信我，咱們先找個地方歇歇。
街頭風大，可別把你這瓷娃娃給吹碎了。”
顧芷蘭點頭，又道：“那群人不會善罷甘休。”
“你放心。”
薛風撣著褲腳上的灰，拍了拍她肩，“薛爺向來命賤，幫你頂頭風也值了。
頂多再搶回你那份麻花，咱倆平分。”
這一番插科打諢，顧芷蘭緊繃多日的心弦也微松了些。
哪知門后突然一聲急促咳嗽，花和尚胖乎乎地擠進來，頭頂掃帚把：“****，兩位緣分不淺，麻花得分我一半！”
薛風翻了個白眼，把麻花折成三段遞過去，三人依著破席圍坐。
外頭風聲帶著隱約的哭喊與刀劍碰撞。
亂世依舊，但這一小角落，曖昧的溫情和市井的煙火，竟令人心頭一暖。
夜深了，月光透過柴垛逶迤地灑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作一團。
薛風低聲道：“明兒一早，還得琢磨怎么躲那幫無賴。
不急，再歇一陣，天總歸會亮。”
顧芷蘭微閉雙眼，終于在劫難之后，嘗到了片刻的安穩。
而薛風，則在燈火交錯與城市廢墟之間，隱隱感覺到，這場意外的緣分，正悄無聲息地改變著彼此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