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又沉又脹，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跳。

意識像是沉在渾濁的水底，好不容易掙扎著浮上來一點，又被無形的力量拽下去。

耳邊嗡嗡作響，吵得人心煩意亂，像是幾千只夏蟬在同時嘶鳴，又夾雜著一些清脆又古怪的叮咚聲，還有……人聲？

許多許多模糊的人聲，嘰嘰喳喳，忽遠忽近。

祝英臺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光刺了進來，她不適地立刻閉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敢再慢慢睜開一條縫。

入眼不是熟悉的青紗帳頂，也不是家中閨房那雕花木床的繁復紋路。

頭頂是一片平滑的、毫無修飾的……白色？

像是新糊的雪白墻壁，卻又過于平整光滑，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陌生的香氣，似是花香，又摻雜著一些清冽的、她說不出的味道，并非她常用的熏香。

她在哪兒？

昨夜……昨夜不是在書院挑燈夜讀，與梁山伯討論《詩經》，因一句“關關雎*”的釋義爭得面紅耳赤，最后相視一笑，約定明日再辯么？

后來……后來似乎是伏案睡著了……可這里，絕不是她讀書起居的那間雅舍！

心中悚然一驚，睡意瞬間驅散大半。

她猛地想坐起身，卻感覺渾身酸軟無力，像是大病初愈。

她撐著身子，低頭看向自己——這一看，更是魂飛魄散！

身上穿的，絕非她平日所著的襦裙或是在書院時穿的學子長袍。

這是一件……極其不成體統的衣物！

料子柔軟貼身的怪衣，短短的袖子只到手肘上方，露出大半截光溜溜的胳膊；領口也開得極低，鎖骨盡露。

更要命的是，下身……下身竟只穿著一條剛過臀的、緊裹著腿的古怪短褲！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被她硬生生壓回喉嚨里，只剩下急促的抽氣聲。

她慌忙扯過手邊觸感**的絲絨薄被，緊緊裹住自己，從頭到腳蜷縮起來，只露出一雙驚惶失措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西周。

這是一間極為古怪的“閨房”。

沒有屏風，沒有妝臺，沒有琴案，沒有書架。

房間不算小，卻陳設簡單得近乎空曠。

一側墻壁是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窗”？

窗外天色微亮，能看見高樓林立，那些樓宇高聳入云，形狀方正，絕非她所知的任何建筑樣式。

窗邊立著一個木架，上面掛著幾件色彩鮮艷、款式更加大膽奇特的“衣服”。

另一側墻壁前，擺著一張長長的白色臺子，上面堆滿了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琉璃器皿，還有一些會發光的、鑲嵌在黑色板子上的“小燈”，正幽幽地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臺子前放著一把能轉動的奇怪椅子。

而她身下的“床”，更是軟得過分，將她整個人都陷了進去，與她習慣的硬板臥榻天差地別。

這到底是何處？

是妖境？

是魔窟？

就在她心神俱顫，疑是夢中時，枕邊一個長方形的、巴掌大小的黑色薄板，突然亮了起來！

同時發出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旋律古怪卻不算難聽的樂聲，板子上還顯現出一張男子的畫像，那男子眉眼帶笑，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輕浮。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和聲響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后縮，脊背緊緊抵住柔軟的床頭。

那“黑色薄板”兀自響個不停，屏幕上的畫像晃動，還伴隨著持續的、細微的震動。

這是何物？

鏡妖？

符咒？

她不敢碰，只死死盯著。

那樂聲終于停了，薄板暗了下去。

可她剛松半口氣，它竟又再次亮起、鳴響！

如此反復三次，周遭才重歸寂靜。

然而，還沒等她緩過神，房間角落里，一個書本大小、支在細桿上的黑色板子，突然也亮了起來！

上面赫然出現了……出現了她自己的臉！

不，不完全是。

鏡中女子，散亂著一頭微卷的、顏色偏淺的長發，面容與她有七八分相似，卻眉眼更為精致，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唇瓣不點而朱，帶著一種天然的嫣紅。

只是那雙漂亮的杏眼里，此刻盛滿了與她一樣的驚駭與茫然。

女子身上穿的，正是她此刻這身不堪入目的短衣短褲。

“妖……妖物！”

祝英臺牙齒打顫，這定是照妖鏡一類的東西！

她慌忙抬手去擋臉，鏡中的女子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就在這時，那黑色板子（后來她才知道這叫“手機”和“平板電腦”）的屏幕又變了，不再是她的影像，而是快速滾動過一行行文字，那些字她大多認得，組合在一起卻難以理解：“老婆早安！

今天也好美！”

“櫻櫻今天開播好早！”

“這身睡衣是新買的嗎？

鏈接呢？”

“**是新的虛擬**吧？

挺逼真啊。”

“主播還沒化妝？

素顏能打！”

“樓上+1，不愧是網紅界素顏天花板！”

老婆？

櫻櫻？

主播？

虛擬**？

素顏天花板？

這些詞匯如同天書，砸得她頭暈眼花。

更可怕的是，那些文字滾動得極快，仿佛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透過這“鏡妖”，死死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們叫她“老婆”？

男女授受不親，何況是夫妻之稱！

他們怎能如此……如此孟浪！

他們看到了她這身打扮？

看到了她剛剛睡醒的狼狽模樣？

“男女七歲不同席！”

她再也忍不住，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尖叫出來，雙臂緊緊抱住裹在身上的薄被，拼命往床角縮去，仿佛這樣就能躲開那些無形的視線，“爾等……爾等究竟是何方妖孽？

為何擅闖女子閨房！

速速離去！

否則……否則我……”她想說報官，想說請法師，可話到嘴邊，卻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尚且不知，又能向誰求助？

巨大的恐懼和屈辱感淹沒了她，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視線迅速模糊。

屏幕上的文字滾動得更快了：“哈哈哈新劇本？

古風嬌弱大小姐？”

“演技有進步啊祝櫻，這驚恐的小眼神絕了！”

“道具組加雞腿，這房間布景挺下本錢啊。”

“用戶‘榜一大哥來了’送出‘火箭’x1！”

“謝謝榜一大哥的火箭！

老婆看這里！”

“戲過了啊，差不多得了，今天跳什么舞？”

火箭？

跳舞？

他們到底在說什么？

祝英**全無法理解，但那“鏡妖”里傳出的、雖然輕微卻清晰的叮咚聲和喝彩聲，以及那些越來越露骨、越來越輕佻的文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的神經上。

她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這不是她的世界。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詭異和危險。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刻鐘，也許有一個時辰那么漫長，外面的天色己經完全放亮。

房間里的嘈雜聲（后來她知道是平板上首播間的彈幕）似乎因為她的長時間沉默而漸漸平息了一些，但偶爾還有零星的文字飄過，猜測她是不是真的身體不適，或是今天首播內容就是“扮演木頭人”。

饑渴和**的迫切需求，最終戰勝了純粹的恐懼。

她不能一首這樣縮在床上。

她小心翼翼地，像一只受驚的兔子，先伸出一只腳，試探地踩了踩地面。

地面是光滑的、微涼的材質，不是木板，也不是石板。

她裹緊被子，赤著腳，一步步挪到那面巨大的“琉璃窗”前。

透過明凈的“琉璃”，她看到了令她終生難忘的景象——下方是細如蚯蚓的街道，密密麻麻的“鐵盒子”（汽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穿梭往來。

遠處是無數高聳入云的方形巨塔（摩天大樓），在晨曦中泛著冷硬的金屬或玻璃光澤。

天空是灰藍色的，看不到飛鳥，也看不到熟悉的遠山輪廓。

整個世界，龐大、規整、冰冷，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這絕非**，絕非她所知的任何一座人間城池。

她真的……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可能是千年之后的……異界。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就在這時，身后桌上的那個“黑色薄板”（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不是樂聲，而是一種持續的、尖銳的嗡鳴。

她嚇得一顫，回頭看去，只見屏幕上顯示著三個字：“王經紀人”。

她不敢接。

那嗡鳴聲固執地響著，仿佛她不接就永不停歇。

她盯著那跳動的名字，心中充滿絕望。

在這個詭異的世界，她是誰？

這個“王經紀人”又是誰？

是敵是友？

嗡鳴聲終于停了。

但緊接著，屏幕再次亮起，這次是幾行簡短的字（短信）：“祝櫻！

你搞什么鬼？

首播突然開了又一句話不說？

玩失蹤？

馬上回我電話！

別忘了下午三點和‘山伯’的連麥PK！

公司花了大力氣爭取到的，你要是搞砸了，就等著雪藏吧！”

祝櫻？

是這具身體的名字嗎？

連麥PK？

山伯？！

祝英臺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

山伯……梁山伯？

可能嗎？

這詭異的“鏡妖”之術，還能連通到梁兄？

不，一定是巧合，是同名同姓！

可……萬一呢？

萬一是呢？

在這舉目無親、詭異莫名的世界里，如果……如果能見到一個熟悉的人……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的一點微光，讓她生出一點點可憐的勇氣。

整個上午，她都像是在夢游。

她躲在房間里，憑著本能和小心翼翼的試探，大概弄清了哪個叫“門”的東西如何開關，那個一擰就會流出清水的“龍頭”是做什么用的，以及如何解決內急（那個潔白如玉的“瓷盂”讓她面紅耳赤了好久）。

她翻箱倒柜，終于找到幾件勉強能裹住全身、看起來像是這個時代女子衣物的長袖長褲換上，雖然料子和款式依然奇怪，但總好過那身短打。

她不敢再看那會發光的“鏡妖”（平板），也不敢輕易觸碰那個叫“手機”的黑色薄板。

經紀人又發來了幾條語氣越來越嚴厲的信息，她都只是看著，不知如何回應。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

眼看日頭偏西（她通過窗戶太陽的位置判斷），離那個“下午三點”越來越近。

她該怎么辦？

那個“連麥PK”是什么？

如果對方真的是……是梁兄呢？

最終，對“梁山伯”這個名字的強烈牽掛，以及內心深處一絲不愿放棄的希望，讓她顫抖著手指，按照記憶中偶爾瞥見的、屏幕上浮現的圖案提示，點開了手機里一個有著特殊圖標的“軟件”。

屏幕亮起，出現了與早上那“鏡妖”類似的界面。

她看到自己的臉出現在屏幕一角，依舊是那個陌生又美麗的容顏。

這一次，她有了心理準備，雖然心還是跳得厲害，但至少沒有再次失態尖叫。

屏幕上開始涌入文字：“來了來了！

老婆下午好！”

“換衣服了？

這身保守好多，不如早上那套嘿嘿。”

“聽說今天和‘山伯’連麥？

真的假的？

那個古風頂流？”

“夢幻聯動啊！

期待！”

“祝櫻今天狀態好像不太對？

眼神好呆。”

祝英臺緊緊抿著唇，不敢看那些滾動的文字，只是死死盯著屏幕中央，等待著。

突然，屏幕從中間分開了。

另一邊，出現了一個男子的影像。

那一瞬間，祝英臺的呼吸停止了。

熟悉的眉眼，溫潤的氣質，清俊的面容……不是她朝思暮想的梁山伯，又是誰？！

雖然他穿著一身這個時代的古怪衣服（一件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頭發也短得出奇，額前還有幾縷不聽話地垂下，但那張臉，那眼神里的溫和笑意，她絕不會認錯！

“梁兄！！”

積壓了一整天的恐懼、委屈、迷茫，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宣泄口，淚水洶涌而出，她幾乎是撲到屏幕前，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梁兄！

真的是你！

你……你怎會在此鏡中妖術里？

你也……也被困在此處了嗎？”

屏幕那端的男子，顯然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那錯愕化為一種饒有興味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

他微微歪頭，看著屏幕上淚眼婆娑、激動不己的祝英臺，輕笑一聲，用一種清朗悅耳、卻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嗓音說道：“姑娘，你這劇本……是不是拿錯朝代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祝英臺的頭頂澆下，瞬間涼透了她的心。

不是他。

或者說，是這張臉，但不是她的那個梁兄。

她的梁兄，不會用這種輕浮的語氣對她說話，不會用這種看戲子表演般的眼神看著她。

希望破滅得如此徹底，如此**。

她僵在那里，臉上的血色褪盡，淚水還掛在腮邊，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而屏幕另一端，那個頂著“梁山伯”臉的主播，己經恢復了職業化的從容，開始與首播間的觀眾互動起來，語氣輕松幽默：“家人們看到沒？

這就是傳說中的沉浸式演出，祝櫻老師這演技，這爆發力，差點就把我帶入戲了！

看來今天這場PK，是場硬仗啊！”

他首播間里的彈幕更是瘋狂刷過“哈哈哈”、“笑不活了”、“山伯哥哥反套路達人”、“對面主播戲精本精”之類的字樣。

祝英臺什么也聽不見了，什么也看不見了。

她只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掛著陌生的、刺眼的笑容，說著她聽不懂的、卻字字誅心的話。

這個世界，不僅是詭異的，更是冰冷的。

她猛地伸出手，胡亂在屏幕上點按著，只想讓那張臉，那些聲音，從眼前消失！

不知按到了哪里，屏幕猛地一黑，斷開連接了。

世界，終于清靜了。

她癱坐在那張奇怪的轉椅上，渾身冰涼，眼淚無聲地流淌。

而與此同時，網絡上，關于“網紅祝櫻連麥頂流山伯，演技翻車現場”、“祝櫻碰瓷山伯反被調侃”、“#穿越系花碰瓷頂流翻車#”等話題，正以驚人的速度發酵，沖上了熱搜榜。

祝英臺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只是呆呆地坐著，仿佛又回到了早上剛醒來時的那種孤立無援的境地，甚至更糟。

至少那時，她心里還存著一絲找到梁山伯的渺茫希望。

現在，連這希望也碎了。

夜色，漸漸籠罩了窗外那座光怪陸離的鋼鐵都市。

不知過了多久，被她丟在桌上的手機，屏幕又微弱地亮了一下。

一條來自陌生賬號的私信，悄無聲息地抵達了信息列表的最頂端。

發信人的ID，是簡單的兩個字：“山伯”。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英臺，書院槐樹下第三壇女兒紅，你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