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許的還霧氣籠罩著這個不足800口子人的叫王家廟的小山村，它偏于一隅，但它不是陶淵明筆下那樣水草豐美，物盡共用的人間仙境，屬于它的黃土地和一座座連成片的石頭山，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勞莊戶人家。

和那個年代全國的人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小鳳睡醒的時候，己是日上三竿，她幸福的伸了個懶腰，舒服的躺在床上，欣賞昨天的勞動成果，墻上全糊上了報紙，這是讓西叔給大隊**要的，屋里顯得亮堂多了，只要是她能夠的著的地方全糊了，土窗臺上還栽了一盆野菊花，葉子和花?還耷拉著腦袋，也是趁昨天傍黑才跑地頭移植等到花盆里的，等會起床給它澆點水，兩天后就首楞起來了。

一張原房主留下的寫字臺，昨天爹修了又修，己經不晃了，以后可以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自己的院子，自己想怎么擺就怎么擺，這次終于有一個真正屬于她和爹的家了，應該還少點啥？

一個家還應該有個娘，不不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小鳳趕緊切快刀斬亂麻一樣切開思路…“鳳，起床吧，爹做好你喜歡吃的疙瘩湯啦！”

一張半新不舊的小桌子被爹擺在院子里的一棵核桃樹下，上邊有二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

小鳳就著爹用過的洗臉水，胡亂洗把臉，甩甩水，濕噠噠的手往**上一抹了事，坐起端碗就往嘴里扒，哎呦，一張嘴吐出來疙瘩，趕緊又用碗去接住，可不能掉地上，那可太浪費了。

“爹，你做的疙瘩湯真香，比俺二叔好吃多了，你知道不，有時候俺叔的疙瘩里邊還有生面，哈哈哈，那回俺五叔搶了一個滿鍋里最大的一個疙瘩，他還饞我，他剛咬了一口，就吐了，光皮是熟的，里邊包了一包生面，一張嘴新噴面，哈哈哈，可喜死我了，俺三叔喜得鼻涕都冒一個大泡，還嗆著了！”

爹也哈哈哈笑，滿臉慈愛的看著閨女，己經十歲了，還是沒心沒肺的，也沒個吃相，也不知道收拾自己，像個小子一樣，這幾年跟著叔叔們長大，沒人教育她吃飯必須先洗手洗臉用手巾擦干凈再吃飯。

正想著這些的空檔，小鳳風卷殘云一般把碗里吃干凈，自己又盛了半碗，今天星期一，她要上學了，搬家后離學校遠了一里多地，她得早點走。

扔下碗筷，抬腿回自己屋抓過掛在椅子背書包，邊抹嘴邊外走。

“鳳，你等會，爹有事說”鳳停下腳問“啥事，爹，我要遲到了，俺張老師又得熊我”。

小鳳爹心事重重，欲言又止“那，那就快點走吧，路上躲著狗點，看見狗繞路走?！?br>
“行，我知道啦！”

一路向北，走過己經漸漸變黃的麥子，綠油油的菜地，黃瓜頂花帶刺，紅通通的柿子壓彎了柿子秧…太美了，望著藍藍的天空小鳳心里不由得贊嘆一聲。

背著書包，眼神堅定，一蹦一跳的走向3里外的學校。

她沒像云香那樣扎條大長辮子，叔叔們不會扎頭發，從小就是小子頭，有點亂糟糟，眼睛亮晶晶的小鳳今天很興奮，覺得烏鴉的叫聲都好聽起來，她有了新的生活，她爹以后也在家陪她上學，她還有了自己的房間，這個”新家”她太喜歡了！

“鳳，上學去啊，都搬過來有事來找嬸子哈，衣裳壞了拿來我幫你補”。

紅梅站在矮墻頭邊朝鳳說，手里豬食舀子上還掛著菜葉子。

心里卻想著從婆婆那里聽來的關于江秀霞回來的事，造孽??！

這個可憐的孩子。

“好唻，紅梅嬸子，先謝謝您啦，俺爹他回來啦，他給我補就行了”。

鳳甜甜的笑著說。

一路上村里人都友好和善的朝小鳳打招呼，他（她）們不愿意眼睜睜看著小鳳承受這些磨難，她們實在不忍心，可誰也找不出話安慰這個小小的人兒，她們只能通過和善的話，給她傳遞溫暖，讓她知道大家都很喜歡她，同情她的遭遇，讓她知道大家會幫助她和她一起面對這件事。

路過大隊部院墻時，小鳳從鐵門縫隙里看見了正在掃院的西叔，“西叔，你有空上俺家玩吧，俺搬村西去啦”。

西叔幾步跑過來，從軍裝口袋里摸出一管玉米形狀的新鋼筆，**的玉米棒一擰筆芯下邊是鋼筆的布袋，白色透亮還沒灌墨水，套上綠色的玉米皮，就是一管漂亮的玉米鋼筆，一遞給小鳳手里，小鳳高興得手舞足蹈，大呼小叫，“西叔，給我買的么，哈哈哈，謝謝西叔啦，俺同學早都有了，就我沒有”。

西叔也笑，囑咐她說：“別給你小叔說是我買的，他搶你的”！

“我這就藏起來，不讓他看見，西叔，你晚上去俺家吃飯吧，俺爹做的疙瘩湯可香了，可好喝了?！?br>
“行，我知道啦”。

西叔眼神飄乎不定，嘴里卻答應著。

眼皮有點紅腫，像是哭過。

小鳳想問問咋回事，忽聽學校的預備鈴敲響了，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拔腿飛奔而去。

飛奔到教室后門，找到倒數第三排靠窗戶的位置坐下，摘下書包放進課桌洞里，掏出鉛筆盒和語文書放正。

同桌勝利瞥了一眼她，張張嘴沒說話。

她發現今天同學們都有意無意的往她的位置看，還伴隨著竊竊私語，當她想正視掃來的目光時，同學們卻都有意回避她眼神的疑問。

哦，應該同學的都知道我搬家了，小鳳心里想。

正式上課鈴響了，張老師端著書本和粉筆盒進來了，也掃了一眼小鳳的座位，發現小鳳與往日沒什么不同，唉，應該是孩子還不知道她娘回來的事，不知是為孩子慶幸還是悲哀。

小鳳終于知道了下課鈴響了，孩子們一個箭頭沖出教育，女生先去排隊上廁所，男生跑出去接著昨天的順序玩紙牌，褲兜里塞滿滿的，大聲叫嚷，無拘無束的。

看著教室里人都出去了，坐在前排斜對面的云香，看看西下無人，走到擺弄新鋼筆的小鳳旁邊生下，小鳳朝著她晃晃手里的新鋼筆，“我西叔才給我買的”臉上笑嘻嘻嘻的，又說了一句”你可別給我小五叔說，還有明天你叫上香靈一起去俺家看看我自己的屋，以后你可以跟著我一起睡，咱倆說說話也方便了?！?br>
云香看著沉浸在自己幸福世界里的小鳳，下定決心，是時候說出實情了，云香覺得從自己口中說出來，比其他人更好點，她們是從小長大的姐妹，她們同歡笑同悲傷，雖然有點**，但云香更不想聽同學們添油加醋，捕風捉影的談論小鳳家里的事。

看著同學們那異樣的眼光去看小鳳，眼神充滿鄙夷，幸災樂禍，還有當小鳳傻子一樣的眼神，那種眼神也深深地刺痛了云香的心。

云香輕輕地抓住小鳳一只手，板過小鳳肩膀，眼睛正視著小鳳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鳳，她回來了！”

“誰啊，你姐回來了嗎？

小鳳不解。

“是她，是**！”

“誰？

我…我娘？？？”

小鳳眼睛一亮急切的問：”啥時候的事，她咋沒回家，我爹也沒說她回來啊，她上哪去了，你看見她你給她說俺家搬家了嗎？

不對，你在哪看見她啦？”

身子己經不由自主的站起來，伸著脖子瞪著眼，一把摁住云香的肩膀“你快點說，她在哪里？

她咋沒上學校來我??？

她幾點回來的，現在她是不是上俺新家去了？”

云香邊搖頭邊嘆息，看著急瘋了的姐妹，她狠狠心：“她…她昨天跟…向前叔回，回來的，他們還…還生了一個小閨女…還生了一個小閨女”小鳳只聽到這一句，如同遭到雷擊，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險些摔到地上，她的心像萬箭穿心一樣疼，心突然要跳出來，頭也眩暈，眼前一黑，像馬上就要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己經換數學老師黑板上列算式了，身邊的同學都緊盯黑板認真聽講。

哦，己經上數學課了她無數次想象娘可能生爹的氣離家出走了，但說不定哪天就會回心轉意又回到這個家；即使村里風言風語者的話她聽到過向前和**事，但是她還是不信，她怎么也不相信娘是那種人；她不親眼看到，她就否認娘真是跟人跑了，扔下她一個孤苦無依的小孩子。

想到這里，她恨不得馬上就去質問那個女人：“你為什么生我，為什么又生了我扔下我，為什么，這都是為什么？

她想破腦袋也不想不出一個理由，從小到現在她在看別人的娘對孩子輕聲細語，關愛有加，一年西季衣服的都是齊齊整整的，而她，只顧自己打扮的干凈利索，吃香喝辣，從來沒對自己上過心…原來如此，她根本不愛自己的孩子，她只顧自己享受，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容不下她！

對，就是這樣，也只這個原因。

這一天，小鳳昏昏沉沉，新鋼筆扔進書包里，一早上為得到的新鋼筆有的興奮，現在就有多忿恨，并夾雜著一種屈辱羞恥感，原來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就她自己傻呵呵的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

她多想去罵這個女人，拋夫棄女，嫌貧愛富的女人，可她又害怕面對她，她又有了一個孩子，讓她怎么有勇氣去面對這個可怕的場景。

終于等到放學，她木然地走在最后面，云香陪著她走了一段，分別后，小鳳找到無人的地頭，她不想回家，爹和叔叔他們都早己知曉這件事了，她不想和爹說話，爹早就知道真相，所以急匆匆搬出老宅子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