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城的雨，帶著一股鐵銹和煤渣混合的腥氣，己經(jīng)連續(xù)下了西十三年。

路依醒來的時候，頭頂那盞昏黃的煤氣燈正在發(fā)出“嘶嘶”的微弱聲響，像是一條瀕死的蛇。

他揉了揉劇痛的太陽穴，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堅硬的木質(zhì)柜臺。

“第三千西百二十次重啟，身體機能校準完畢。”

一個干枯、沙啞，像是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路依猛地抬起頭。

在他面前的柜臺上，站著一只機械烏鴉。

它的羽毛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屬片打造，一只眼睛是紅色的玻璃透鏡，另一只則是空洞的齒輪插槽。

“你是誰？

我是誰？”

路依開口，喉嚨干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是尼克斯，這家店的伙計。

你是路依，這家‘蝕刻當鋪’的第九任，也是最倒霉的一任店主。”

機械烏鴉撲棱了一下翅膀，掉下幾粒銹渣，“至于你為什么失憶，那是上一任店主留下的爛攤子。

別問，問就是違約金太高，你的記憶被拿去抵債了。”

路依皺起眉頭，試圖在大腦里搜索任何關(guān)于過去的片段，但那里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什么也沒有。

只有一種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告訴他：不論發(fā)生什么，永遠不要離開柜臺。

他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家逼仄、陰暗的店鋪。

墻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但詭異的是，這些鐘都沒有指針。

高聳至天花板的貨架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裝著顏色各異的氣體——有的在發(fā)光，有的漆黑如墨，有的像沸水一樣翻滾。

“那些是什么？”

路依指著瓶子。

“貨幣。

或者說，當品。”

尼克斯跳到路依的肩膀上，尖銳的爪子抓得生疼，“左邊架子上是‘技藝’，比如《三十年鋼琴演奏經(jīng)驗》、《宗師級開鎖技巧》；右邊架子上是‘情感’，比如《初戀的悸動》、《臨死前的恐懼》、《被背叛的憤怒》。”

“我們要賣這些東西？”

“不，我們主要是收。”

尼克斯那只獨眼閃爍著紅光，“聽，生意來了。”

門口的風鈴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濕冷的霧氣涌了進來。

一個渾身濕透的高大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風衣，帽檐壓得很低，手里提著一個還在滴血的布袋。

男人走到柜臺前，顫抖著摘下**，露出一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

他的眼神渙散，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

“聽說……這里什么都能當？”

男人的聲音在發(fā)抖。

路依看著他，身體里某種沉睡的機制突然啟動了。

他熟練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羊皮紙契約和一根羽毛筆，動作流暢得仿佛練習了無數(shù)遍。

“不僅能當，還能買斷。”

路依聽見自己冷靜得可怕的聲音，“只要你付得起代價，我們可以買走你最想遺忘的東西。

或者是，你最珍視的東西。”

男人把那個滴血的布袋“砰”地一聲砸在柜臺上。

“我**了。”

男人盯著路依的眼睛，眼球上布滿血絲，“把這段記憶拿走。

我不想要**抓我之前的這段恐懼，也不想要**時的畫面。

全都拿走！

給我錢，我要跑路！”

路依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袋，并沒有打開。

他的左眼突然感到一陣刺痛，緊接著，視野中出現(xiàn)了一行淡藍色的半透明數(shù)據(jù)流：客戶：貧民窟**-杰克當品：一級罪惡記憶（包含殺戮**與事后恐懼）雜質(zhì)含量：高（混雜了對母親的愧疚）估值：三枚銀幣，或十五分鐘的安睡時間。

路依愣住了。

這行字是什么？

他的天賦？

“快點！”

男人咆哮起來，手伸進了風衣內(nèi)側(cè)，那里鼓囊囊的，顯然藏著武器，“別耍花樣！”

路依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并沒有感到害怕，甚至覺得對方的動作慢得像蝸牛。

“先生，我們確實收記憶。”

路依淡淡地說，“但這一份記憶里雜質(zhì)太多。

如果你想把它當個好價錢，我建議你把那部分‘對母親的愧疚’也一起剝離出來。

那樣的話，這份記憶就變成了純粹的‘殺戮藝術(shù)’，在黑市上會有**收藏家喜歡的。”

男人愣住了：“剝離了……會怎么樣？”

“你會變成一個純粹的野獸，不再有良知，從此**就像殺雞一樣輕松。”

路依微笑著，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妖冶，“怎么樣？

這不正是你逃亡路上最需要的嗎？”

男人看著路依，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年輕的店主，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