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笙醒來時，窗簾縫隙透進一束灰白色的光，照在床頭柜的便簽紙上。

早餐在微波爐，吃完上樓體檢。

——陸字跡鋒利，像刀刻在紙面。

她盯著那行字發了會兒呆，才想起自己真的在一個陌生男人家里**了。

嗓子發干，頭重腳輕，她裹著浴袍下樓，腳底踩著長絨地毯，一點聲音都沒有。

開放式廚房，微波爐亮著溫和的黃燈，里面是一杯牛奶、一份三明治，邊緣壓了一張紙條：牛奶少糖，三明治去洋蔥。

——陸林暮笙愣住。

她不吃洋蔥，連盛以辰都常常忘記。

“他到底查了多少？”

她嘟囔，卻沒有反感，只覺得省事。

剛吃完，門鈴響。

一個穿灰西裝的女人站在門口，手里提著銀色冷藏箱，胸口別著“仁康影像中心”的銘牌。

“林小姐？

陸先生預約了上門抽血和基線影像。”

林暮笙低頭看自己的浴袍帶子，默默系緊：“給我十分鐘刷牙。”

二樓客房被臨時改成體檢站。

*超、心電圖、腫瘤標志物**，女人動作麻利，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林暮笙躺在床上，冰涼的耦合劑涂在小腹，儀器探頭來回碾壓。

“肝臟多發占位，最大首徑 5.7cm，比報告上又大了 0.3。”

醫生隨口報數據，像在念天氣預報。

林暮笙盯著天花板，吊燈邊緣缺了一小塊，像自己。

“謝謝，我知道自己快碎了。”

她笑。

醫生抬眼，認真看她：“仁康最近和** NIH 合作免疫臨床，陸先生己經把資料傳過去，最快下周能拿到入組名額。”

林暮笙沒說話，只是點頭。

她忽然意識到，那個“一個億”也許不是玩笑，而是買她命的定金。

十一點，陸聞璟回來。

黑色襯衫卷到小臂，手里拎著一個透明文件袋，里面厚厚一疊 A4。

“這是合約。”

他把它推到她面前，像推一份再普通不過的采購單。

林暮笙翻開——三個月臨時伴侶協議甲方：陸聞璟乙方：林暮笙1. 甲方負責乙方全部醫療費用，包括但不限于手術、靶向、免疫、臨終關懷。

2. 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必要場合，以“女友”身份，報酬己包含在醫療費用內。

3. 未經雙方書面同意，任何一方不得擅自終止生命。

4. 若乙方生存期超過第 90 日，協議自動順延，甲方追加***壹億元。

5. 若乙方提前死亡，甲方仍有義務完成海葬條款。

林暮笙看完，抬眉：“第三條什么意思？

怕我**？”

“是。”

陸聞璟給自己倒了杯冰水，聲音沒有起伏，“你現在是我的投資風險，得保值。”

“那我要是偏跳？”

“違約金從你遺產里扣，一分都別想留給盛以辰。”

林暮笙笑出聲，拿過鋼筆，翻到最后一頁，刷刷寫下名字。

“陸先生，你比我想象的還資本家。”

“謝謝夸獎。”

下午，衣帽間。

林暮笙站在成排高定中間，像誤入展覽。

陸聞璟倚在門口：“晚上回老宅吃飯，奶奶要見你。”

“這么快就見家長？”

“她看了新聞，說我包養將死的**，不如帶她看看真人。”

林暮笙扯了一件米色長裙，比了比：“將死的**應該配大紅唇，顯得有戰斗力。”

“隨你，別涂太艷，老人家血壓高。”

傍晚六點，車子駛進陸氏老宅。

雕花鐵門緩緩拉開，院子里是成片的茶梅，花期正盛。

林暮笙下車時一陣風起，花瓣落在她肩頭，像血點。

陸奶奶坐在客廳主位，銀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捻著一串小葉紫檀。

“林小姐，聽說你只剩三個月？”

老人開門見山，聲音溫和，卻帶著天然的壓迫。

林暮笙點頭：“準確說，兩個半月。”

“那正好，陸家向來厚道，你安心住下，需要什么跟阿璟說。”

林暮笙愣住，她以為會迎來支票或者“離開我兒子”的臺詞。

陸聞璟在她耳邊低語：“別感動，她只是嫌我單身太久，怕我喜歡男人。”

林暮笙失笑，胸腔震得發疼。

晚飯很克制，西菜一湯，沒有山珍海味，卻每一道都少油少鹽，明顯為病人準備。

林暮笙低頭喝湯，嘗到一股淡淡的藥香，她皺眉。

“黃芪枸杞燉烏雞，補氣血。”

陸奶奶解釋，“我當年乳腺癌，喝這個喝了五年。”

林暮笙握著瓷勺，指尖微顫，沒說話，只把湯喝完。

回程的車上，她靠在窗邊看夜景，忽地開口：“陸聞璟，***人很好。”

“別太早下結論，她算盤精得很。”

“嗯？”

“她想把股份捐給慈善基金，條件是我必須結婚，且配偶活得比她久。”

林暮笙笑：“那你要抓緊，我活不了那么久。”

陸聞璟打方向盤，車子拐進環山公路，路燈一盞盞掠過，他聲音低卻清晰：“所以我才要投資你啊，林小姐。”

林暮笙轉頭，看見他側臉被燈光切割得棱角分明，像某種冷硬礦石。

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臂，男人肌肉一緊。

“陸聞璟，如果我真的多活了一天，你是不是要多付一天的錢？”

“是。”

“那我會努力賴賬，賴到第西個月，讓你破產。”

陸聞璟低笑，胸腔震動：“歡迎。”

夜里十一點，別墅電梯上行。

林暮笙站在走廊盡頭，看陸聞璟刷卡進主臥，回頭問她：“要不要一起？

省得你半夜暈倒沒人發現。”

“條款里可沒寫**。”

“附加協議，隨時補充。”

林暮笙擺手，進客房關門，背抵著門板，嘴角卻止不住上揚。

她忽然發現，自從遇見陸聞璟，她笑的次數比過去一整年都多。

凌晨兩點，她疼醒。

肝臟像被鈍刀鋸，冷汗瞬間浸透睡衣。

她蜷成一團，咬牙去摸床頭柜的止痛片，水杯卻打翻，玻璃碎了一地。

門被推開，陸聞璟穿著灰色 T 恤，頭發凌亂，顯然剛從床上起來。

他開燈，看見她唇色慘白，眉頭一蹙，轉身出去，不到一分鐘端著托盤回來：溫水、***、酒精棉。

“加量了嗎？”

“嗯，醫生讓翻倍。”

他扶她坐起，把藥放她手心，杯沿貼到她唇邊。

林暮笙吞藥，舌尖苦得發麻，卻笑：“陸聞璟，你這樣子，好像護工。”

“我收費比一個億貴，你賺翻。”

藥起效很快，疼痛慢慢抽離，她靠在他肩上，意識開始漂浮。

“喂，別睡，深呼吸。”

她迷迷糊糊：“……陸聞璟，如果我死了，記得把海葬拍成視頻，我要在天上驗收。”

“好。”

“還有，別把墓碑刻‘盛以辰前女友’，太丟人。”

“放心，刻‘陸聞璟未亡人’。”

林暮笙笑出聲，眼淚卻順著眼角滑進他衣領，滾燙。

藥效徹底發作，她沉沉睡去。

陸聞璟把人放平，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她。

床頭燈昏黃，給她鍍了層淡金，卻掩不住眼眶下的青。

他伸手，指尖懸在她眉心上方，最終沒有落下，只低聲道：“林暮笙，你盡管折騰。”

“第西個月，我陪你一起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