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之后，是兵王深入骨髓的冷靜與警惕。

幻覺，是戰場上最致命的敵人之一。

李鐵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仍殘留著方才意識中觸碰泉水時那股冰涼**的觸感，真實得不容置疑。

但他不敢全信。

他再次閉上雙眼，摒棄雜念，將全部意志沉入丹田。

那股微弱的暖流仿佛被徹底喚醒的忠誠衛士，隨著他的意念引導，順著一道玄妙的經絡緩緩上行，首沖天靈。

腦海中的古老門戶再度洞開——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那片熟悉的荒蕪土地。

一畝見方的黑土，邊緣長滿了不知名的雜草，散發著潮濕而原始的泥土芬芳。

土地正中央，那口石砌古泉正不知疲倦地**涌出清泉，水聲叮咚，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靈魂深處，洗滌著饑餓帶來的焦躁。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生機，與屋外肅殺的寒冬判若兩個世界。

“不是幻覺……這真的是我的意識空間！”

李鐵柱心神劇顫，這一次，他不再遲疑。

他試探性地將意念全部集中在那眼清泉之上，腦中下達了一個清晰無比的指令：“取水！”

剎那間，一股清冽的涼意仿佛憑空誕生，自他腦海深處如水銀般傾瀉而下，瞬間蔓延至他緊握破碗的右手指尖。

他猛地睜開雙眼！

奇跡，就在眼前。

那只原本空空如也、甚至還帶著裂紋的破碗，此刻竟己盛滿了清澈見底的泉水。

水面之上，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裊裊升騰，仿佛蘊**某種神秘的能量。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碗湊到鼻尖輕嗅——沒有泥腥味，也沒有雪水的澀味，反而有一股混雜著青草與晨露的甘甜氣息，沁人心脾，讓他那被饑餓折磨得快要**的五臟六腑都舒坦了幾分。

兵王的本能讓他立刻警覺：此物神異，絕不能輕易示人！

他迅速將碗藏到身側的破棉絮底下，只留一道狹窄縫隙，用眼角余光死死盯著那碗水，仿佛在看守一件關乎生死的絕密武器。

“咳……咳咳咳……”就在這時，炕角的母親李秀蘭又劇烈咳嗽起來，聲音嘶啞如拉壞的風箱，每一次震動都像要撕裂她單薄的胸膛。

幾聲撕心裂肺后，一縷暗***從她干裂嘴角緩緩滲出。

她氣息微弱地喃喃自語：“小丫……去灶坑里……還有點樹皮粉……給你哥熬點糊糊喝……別浪費了……”蜷縮在灶臺邊的小丫聽到動靜，立刻爬了過來，小臉上滿是驚恐。

她**眼淚點頭，枯瘦的小手哆嗦著，就要轉身去冰冷灶臺里扒拉那些連豬食都不如的“糧食”。

這一幕，如同燒紅的尖刀，狠狠刺進李鐵柱的心臟。

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清晰浮現：娘咳血己半年有余，爹西處求醫問藥，最終只換來一句冷言——“癆病是富貴病，拖不起。”

可就是這個被斷定“拖不起”的女人，卻用最后一口氣為兒女縫補衣裳，還在惦記著讓他們喝一口樹皮糊糊。

李鐵柱牙關咬緊，發出“咯咯”脆響。

不能再等了！

他果斷從碗里舀起半勺靈泉水，動作卻輕柔無比。

一手扶起母親頭顱，另一只手小心撬開她緊閉的唇，將那半勺清泉緩緩喂入。

泉水入口即化，似一道甘霖順干涸喉嚨滑落腹中。

片刻之后，奇跡發生。

李秀蘭急促微弱的呼吸竟平穩了許多。

她猛地咳嗽幾聲，咳出的不再是血沫，而是一口濃稠腥臭的黑痰。

咳完，她緩緩睜開了許久未啟的眼眸。

目光起初渙散，蒙著灰翳；但當它慢慢聚焦，最終落在李鐵柱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時，眼中驟然爆發出劇烈震動。

“鐵……鐵柱……”她的嘴唇哆嗦，怎么也合不攏，兩行渾濁淚水順著眼角深如刀刻的溝壑滾落。

“你醒了？

我的兒……你真的醒啦……”那只枯瘦如雞爪的手猛地抓住兒子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仿佛生怕眼前一切只是臨終幻象，一松手，兒子就會消失。

李鐵柱只覺一股滾燙熱流涌向眼眶，卻被他強行壓回。

他反手握住母親冰冷的手，重重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娘，我在，我回來了。”

這一句，既是安撫瀕死的母親，更是對他這嶄新命運立下的沉重宣誓。

“哥，娘……娘不咳血了？”

小丫不知何時湊到跟前，睜著因浮腫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好奇又膽怯地問。

李鐵柱伸手摸了摸妹妹枯黃的頭發，壓低聲音道：“娘喝了干凈水，身子緩過來了，睡一覺就好了。”

他心中己有計較——靈泉水神效驚人，但每次能取出的量似有限制，且太過顯眼，必須精打細算，謹慎使用。

于是，他將碗中剩余的靈泉水，小心兌入墻角瓦罐里僅剩的半碗米湯中。

那米湯本是家中最后口糧，清得能照出人影。

稀釋后，他喂小丫小口啜飲。

或許是泉水之效，又或是那點米湯帶來慰藉，小女孩蠟黃臉色漸漸緩和，不再死氣沉沉。

她疲憊靠在哥哥肩頭，很快昏昏沉沉睡去。

靈泉水能救命，卻不能當飯吃。

安頓好母親與妹妹，李鐵柱目光投向窗外。

鉛灰色天空中雪花紛飛，暮色正吞噬最后光明。

家中無柴無糧，遠赴深山的父親至今未歸。

今晚，依舊是一道邁不過去的生死線。

他深吸一口冰冷空氣，盤膝而坐，凝神再入意識空間。

那口清泉仍在**流淌，一畝黑土雖荒蕪，卻蘊藏著無限生機。

他靜靜立于空間中央，迷茫與絕望早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靜與鋒銳。

從此以后，他不靠天，不靠地，不靠虛無縹緲的命運。

他只靠這泉，這地，這雙曾操縱世界最精密武器的手，為這個家殺出一條活路！

夜半時分，呼嘯一整天的北風驟然停歇。

屋外新雪沒踝，在無月之夜泛著森然白光，天地死寂如墓。

茅草屋內，母親與妹妹呼吸均勻綿長，那是生命重歸安寧的節奏。

李鐵柱靜守炕邊，黑暗中那雙眸子亮如寒星，死死盯著門板方向，宛如一頭即將出籠的餓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