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重歸寂靜，李哲，或者說朱由校，強撐著從那張寬大得能打滾的龍床上坐起身。

僅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眼前發黑，喘了好幾下。

“這身體素質，真是比加了七天班的我還虛啊。”

他苦中作樂地吐槽，試圖驅散內心的恐慌。

他必須盡快適應這個新身份，理清頭緒。

魏忠賢和客氏就像兩條盤踞在身邊的毒蛇，剛才那碗藥和魏忠賢最后探究的眼神，無不說明他的處境岌岌可危。

原主死得不明不白，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首先，得搞清楚‘公司’現狀。”

他低聲自語，用自己最熟悉的項目經理思維來剖析當前困局，“我是CEO，但權力被副總魏忠賢和行政總監客氏架空了。

董事會（朝臣）**林立，大部分還在觀望。

我現在一沒兵權（槍桿子），二沒錢（財政大概率被掏空了），三沒心腹（團隊是別人的）。”

他環顧這間富麗堂皇的寢殿，感覺就像坐在一個用黃金打造的囚籠里。

“破局的關鍵……在哪里？”

他**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努力回憶著關于天啟皇帝的一切。

木匠……落水……信任魏忠賢和客氏……還有一個，皇后張嫣！

對！

張嫣！

歷史記載中，這位皇后賢明耿首，多次在朱由校面前揭露魏、客二人的惡行，雖然最終未能改變什么，但至少說明她是宮內一個相對清醒且對魏客集團不滿的存在。

她會不會是潛在的盟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殿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比之前更輕，更謹慎。

一個略顯清冷的女聲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陛下，臣妾張嫣，聽聞陛下蘇醒，特來問安。”

說曹操曹操到！

李哲心頭一跳。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坐姿，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像個病秧子，清了清嗓子，用盡可能平穩（但依舊虛弱）的聲音道：“是皇后啊……進來吧。”

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逆著門外廊下的光線，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緩緩步入。

她穿著正式的皇后常服，顏色素雅，不如客氏那般艷麗，頭上珠翠不多，卻更襯得氣質清冽。

她的容貌極美，是那種端莊大氣、毫無攻擊性的美，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慮和疲憊。

這就是懿安皇后張嫣？

果然名不虛傳。

李哲內心嘖嘖稱奇，這顏值放現代，絕對是碾壓一眾明星的存在。

張嫣走到離龍床約莫十步遠的地方，便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姿態優雅無可挑剔，卻也帶著一種明顯的距離感。

“陛下圣體安否？”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哲，那眼神清澈，帶著審視，似乎想從皇帝的臉上看出些什么。

李哲被她看得有點心虛。

這眼神，可比他前世面對的最苛刻的甲方還要銳利幾分。

他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還好，就是渾身沒力氣，頭也疼得厲害。”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張嫣的反應。

他發現，當他說“頭疼”時，張嫣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陛下洪福齊天，既己醒來，好生將養便是。”

張嫣的語氣客套而疏離，完全是標準的官方慰問流程，“方才臣妾在外，聽聞陛下動怒，可是下人們伺候不周？”

來了，試探來了。

李哲心里明鏡似的。

剛才他摔碗發火的事，恐怕瞬間就傳遍了整個乾清宮。

張嫣此問，看似關心，實則是在打探他“失常”的緣由。

“沒什么，”李哲擺擺手，故意用一種帶著點任性和后怕的語氣說道，“就是那藥太苦，碗又燙，心里煩躁得很。”

他頓了頓，目光“無意”地掃過張嫣身后的宮女太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抱怨，“而且……朕總覺得，這次病得蹊蹺，落水的時候，好像……好像有人從后面推了朕一把。”

他這話半真半假，主要是為了拋出一個誘餌，看看張嫣的反應。

歷史對朱由校落水一事記載模糊，他賭的就是這潭水足夠深！

果然，張嫣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扶著宮女的手也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她飛快地抬眼，目光與李哲試探的眼神撞個正著。

殿內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只有西洋鐘的滴答聲，不緊不慢地響著。

幾秒鐘后，張嫣微微垂眸，避開了李哲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剛才多了一絲凝重：“陛下落水受驚，產生些許幻覺也是有的。

西苑池邊地滑，還需仔細將養，莫要再多思慮，徒耗精神。”

她的話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被推”的可能性，也沒有完全否定，反而將原因歸咎于“幻覺”和“地滑”，勸他不要深究。

但這反應，己經足夠讓李哲確認一些事情了。

張嫣知道些什么！

她肯定也對這次“意外”心存疑慮！

“皇后說得是。”

李哲從善如流，沒有再追問，反而順著她的話，露出了一個符合原主“不太聰明”人設的、帶著點依賴的笑容，“還是皇后體貼。

有皇后在，朕就安心多了。”

他這話一出，張嫣明顯愣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復雜。

以往的皇帝，何曾對她說過這種帶著信賴的話？

他更依賴的，永遠是那個“客奶奶”。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什么，最終，她往前稍稍走近了兩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快地說道：“陛下，魏公公和奉圣夫人，對陛下確是關懷備至，事事親力親為。

只是……陛下如今圣體未愈，入口之物，還需……格外謹慎才是。”

說完，她不等李哲反應，便迅速后退，恢復了之前那端莊疏離的姿態，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提醒從未發生過。

“陛下好生歇息，臣妾告退。”

她再次行禮，然后轉身，帶著宮女從容離去。

李哲坐在床上，看著張嫣離去的背影，內心波濤洶涌。

她提醒他小心飲食！

這幾乎是在明示那碗藥有問題了！

而且，她特意點出了魏忠賢和客氏“事事親力親為”，這分明是在告訴他，他身邊的一切，都在這兩人的掌控之下！

這位皇后，不是在簡單地表示關心，她是在向他示警，甚至……是在進行一場極其謹慎的**投資！

“有意思……”李哲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張嫣的出現，像是在這黑暗的迷宮中，為他點亮了一盞微弱的指路油燈。

她不敢明說，是出于自保，也是因為過去原主的昏聵讓她不敢完全信任。

但現在，自己剛才那番“被推”的言論和表現出來的些許不同，似乎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需要盟友，而張嫣，無疑是目前最合適、也最可能爭取到的對象。

這是一位潛力巨大的“天使投資人”，他必須拿出足夠的“項目前景”來說服她。

就在他心潮澎湃，開始構思下一步該如何與這位“冷面”皇后建立更深聯系時，眼角余光瞥見，剛才張嫣站立過的地面，似乎落下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東西。

他心中一動，示意旁邊一個一首低著頭，看似毫無存在感的小太監：“去，把那東西給朕撿過來。”

小太監依言上前，撿起那物，雙手呈上。

李哲接過來一看，那是一枚用普通黃紙折疊成的、小巧的三角形符箓，上面用朱砂畫著些看不懂的符文，看起來就像是民間最常見的平安符。

張嫣留下的？

她是不小心掉的，還是……故意的？

他捏著這枚小小的符箓，觸手微涼。

這看似普通的平安符，在這殺機西伏的深宮里，又代表著什么呢？

是善意的護身符，還是另一個未知的陷阱？

他將這枚符箓緊緊攥在手心，剛剛因為張嫣出現而稍微放松的心情，再次沉重起來。

這皇宮里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個為他撿起符箓的小太監，在退回原位低下頭時，嘴角極快地、詭異地上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