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抱著紙箱環顧長長的、燈火通明的辦公區，兩側玻璃隔間里投射出的目光，無論同情還是幸災樂禍，都像細小的針，扎得他皮膚發緊。

他目不斜視，心里卻在瘋狂吐槽：啊！！！！

看毛線？

沒見過失業中年嗎？

那女的你的表情能收斂點嗎！

……他刻意把背往起首了首，下巴微微抬了抬，維持著最后一點主管的尊嚴。

剛抱起沉甸甸的紙箱準備離開，趙德柱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對面工位。

一個熟悉的身影猛地撞入眼簾。

是歐陽琪。

她沒走！

趙德柱這時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著一件印著巨大**貓頭的寬大衛衣，幾乎整個上半身都伏在凌亂的工位上，肩膀微微聳動，一頭亂糟糟的頭發隨著動作小幅度地搖晃。

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在……無聲地抽泣？

趙德柱的腳步頓時像被無形的釘子給釘住了。

他抱著紙箱，站在幾米開外，隔著一段距離和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定定地看著那個伏案**的背影。

一瞬間，他胸中翻騰的怒火、被羞辱的憤懣，都被一種奇異的、酸澀的暖流給沖散了。

歐陽琪，綽號“翠花”。

這姑娘神經大條的獨樹一幟，是他項目組里唯一一個敢在他板著臉開會的時候，躲在筆記本電腦后面偷偷摳鼻孔（翠花由此而得名）、吃零食的勇士。

為此他沒少在周報總結里不點名批評“某些同事注意職場形象”，但歐陽琪下次開會照摳不誤，還振振有詞說這樣有助于集中精神思考方案。

他當時氣得肝疼又無可奈何，現在回想起來……這姑娘實誠啊！

耿首啊！

****啊！

一股強烈的自我感動混合著追悔瞬間涌上趙德柱心頭。

原來，這偌大的公司，這冰冷的職場，到最后，最舍不得他趙德柱的，竟然是這個被他批評最多的“翠花”！

平時我對她是不是太嚴厲了？

他內心激蕩開會摳個鼻子怎么了？

誰還沒點**慣？

那方案最后不也做得挺好嗎？

他甚至開始腦補歐陽琪此刻的悲傷她一定是在哭吧？

為我這個‘英明神武’的前領導？

為這個被迫解散的團隊？

多么重情重義的姑娘啊！

一股久違的、近乎悲壯的豪情在趙德柱胸中油然而生。

他感覺眼眶有點發熱，手里的紙箱似乎也沒那么沉重了。

一個模糊但充滿**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老子有技術有經驗，還怕找不到飯吃？

創業！

必須創業！

到時候第一個就把翠花招進來！

給她股份！

讓她當合伙人！

讓她……想怎么摳鼻子就怎么摳！

他激動得準備把懷里的紙箱暫時放下，去拍拍歐陽琪的肩膀，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往前挪了兩步，紙箱微微傾斜，里面那個“最佳團隊領袖”的水晶獎杯底座滑了出來，磕在了紙箱邊緣上，“當啷”一聲輕響。

這細微的動靜似乎驚動了伏案的人。

歐陽琪的肩膀停止了聳動。

她慢吞吞地、極其慵懶地抬起了頭，動作遲緩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然后一張睡眼惺忪、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透明亮線的臉轉了過來。

她的眼神迷蒙，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趙德柱身上，表情里帶著濃重的、剛被吵醒的不耐煩。

更要命的是，她那只抬起來揉眼睛的手，食指，正以一種極其自然、極其嫻熟的姿態，深深地嵌在左邊的鼻孔里！

時間，一瞬間就凝固了。

趙德柱的表情也凝固了。

“她，沒哭？

她特么只是睡著了？！！

都被辭退了，她還有心情在公司睡大覺？”

趙德柱臉上的感動、追悔、豪情萬丈，瞬間凍結，然后寸寸碎裂。

他僵在原地，抱著那個該死的紙箱，像個多情的傻瓜。

剛才腦子里那些“重情重義”、“合伙創業”、“股份激勵”的宏偉藍圖，被眼前這**鼻孔、掛著哈喇子、一臉“誰吵老子睡覺”的現實砸得粉碎。

“唔……趙……老大？”

歐陽琪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聲，手指還在鼻孔里***，眼神迷茫地落在趙德柱衣襟上，那里是他剛剛打翻咖啡杯粘上去的一大坨咖啡漬，“你……掉咖啡里了？”

一句話讓趙德柱感覺一股熱血“轟”地一下全沖到了頭頂，一陣肝疼，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想開口，結果喉嚨卻像被砂紙堵住了，只能發出一個短促而毫無意義的音節：“呃……”，心里念叨著歐陽翠花啊！

你個憨批！

他猛地轉過身，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把懷里的紙箱甩出去。

幾乎是同手同腳地以一種近乎逃離的速度，抱著那箱承載著他職業生涯最后“輝煌”的破爛，一頭撞向了旋轉的玻璃門。

“嘩啦——哐當！”

玻璃門被他撞得發出一陣**。

惹得前臺小姐姐投來了驚愕的目光。

趙德柱狼狽地穩住身體和紙箱，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這棟他奮斗了五年的大樓。

初冬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葉，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遠不及剛才那一幕的社死來得透心涼。

身后似乎還隱約傳來歐陽琪那沒心沒肺、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老大真可憐……裁員……對他的刺激這么大的嗎？”

地鐵像個巨大的、永不停歇的鋼鐵腸道，在城市的腹腔里轟隆蠕動。

趙德柱縮在靠近門邊的角落，那個承載著他職業生涯“遺產”的紙箱靜靜地擱在腳邊。

他緊緊抓著冰冷的金屬扶手，衣服前襟那片深褐色的咖啡漬在慘白的車廂燈光下顯得愈發耀眼，就像一塊無法洗脫的恥辱標記。

周圍乘客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帶著都市人特有的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展覽品，渾身都不自在。

他干脆閉上眼，試圖屏蔽外界。

可一閉眼，腦子里就會自動彈出更可怕的畫面：手機銀行APP里那刺眼的還款倒計時數字，像猩紅的秒表在滴答作響；信用卡賬單上那一串串令人窒息的消費金額；還有房東老頭那張刻薄的臉，仿佛己經出現在自己面前，堵在出租屋門口，用他那口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嚷嚷：“在過小造啊，房租捏！

再不交，鎖就換掉了啦！”

五萬六……下個月一號還……趙德柱感覺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

上哪兒去搞錢？

去賣血？

往干了抽嗎？

他煩躁地睜開眼，泄憤似的用腳尖踢了踢腳邊的紙箱。

紙箱里發出嘩啦一聲響，大概是那個水晶獎杯又在**了。

今晚住哪兒？

要不先去天橋底下考察下環境？

就在這時，褲兜里的手機猛地一震，一陣刺耳的、音量己經調到最大的《最炫民族風》鈴聲，瞬間在擁擠的車廂里炸響。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