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魂鏈的寒意鉆進骨頭縫里時,林硯正在想昨晚那場雨。
雨是突然下起來的,噼里啪啦打在偏殿的瓦上。
沈肆在正殿議事,林硯在屋里煮茶,手指被蒸汽熏得發紅。
茶煮好了,他沒回來。
林硯把茶溫在爐上,靠在窗邊看雨。
現在想來,那場雨下得正是時候。
剛好夠林硯把該埋的線埋完,該擦的痕跡擦凈。
“證據確鑿。”
沈肆的聲音把我拽回寒潭。
林硯抬起頭,這個動作做得又慢又重——鎖鏈穿過琵琶骨,該是這樣。
“沈道君也認為……是我偷了鎮妖鈴?”
林硯讓聲音聽起來像快散掉的煙。
肩上的血一首在流,染透了半邊白衣。
血是真的,傷也是真的,只是沒看上去那么要命。
系統說這叫“可控損耗”,像割破手指放點血,疼,但死不了。
系統這會兒沒出聲。
它安靜的時候,像屋里多了個看不見的人。
沈肆盯著我的傷處看了很久。
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暗處會發光,此刻正亮著,像兩盞小燈。
“三名弟子親眼所見。”
他一字一頓,“鎮妖鈴失竊前后,唯有你的靈力痕跡殘留。”
我林硯輕輕咳起來。
血沫濺在鎖鏈上,很快結成暗紅的冰。
系統之前教過我:咳血要咳得脆生生,不能拖泥帶水,要讓人覺得這口血咳完,下一口氣可能就接不上了。
“辯解?”
林硯重復這個詞,然后笑了,“我……無話可說。”
笑的時候,林硯特意讓右眼比左眼慢那么一點點合上。
他記得還在當初的世界時他看過一篇文章說過,人真正虛弱時,連笑都是不對稱的。
沈肆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但他看見了。
系統輕輕“嘖”了一聲:他動搖了。
林硯表面沒應聲,只是垂下頭。
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很涼。
心理卻開始大叫“系統,你就一首叫系統嗎?
沒有個別的名字,不要這么死板像個老頭一樣,會找不到小姐姐的。”
系統聲音輕輕的到“我需要什么名字,自從創生來起,你是我綁定的第一個宿主。”
“哎呀,好吧,好吧,那我給你取個好不?
木木,怎么樣把我的姓給你。”
“木木,木木好啊那就叫這個,我叫木木了,我有自己的名字了。”
頓時識海里有個散發著白光的小球開始上上下下的跳動起來。
三個月前·山陰荒谷那天的太陽很好,曬得人發懶。
林硯蜷在石頭下面,抱著那截焦黑的桃木。
木頭是系統準備的,摸上去還有余溫——像是剛被雷劈過不久。
三頭尸犬妖在附近轉悠,口水滴答響。
林硯其實不太怕。
系統在腦子里絮絮叨叨:“抖得再自然點,對,現在這樣……哎你別真放松啊!”
他是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的,至于原因,這個在識海里吵鬧的球告訴他,他是從時空亂流中撿到他的,而這個球則說,他是來自快穿局的系統,快穿局隸屬于天道統管,是服務于三千小世界的,綁定他是來完成任務的。
收集來自于每個世界主角的強烈情感,畢竟作為一個世界的主角,他們的情感之力蘊**強大的力量。
劍光落下來的時候,林硯閉上眼。
再睜開時,沈肆己經站在那兒了。
他比想象中要高些。
道袍白得晃眼,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淡金色的,像琥珀。
他看了林硯很久。
那目光掃過來,像溫水漫過皮膚——林硯知道他在用破妄之眼查驗。
“仙長……”林硯開口,聲音抖得厲害。
眼淚是掐著時機涌出來的,先在眼眶里轉兩圈,再大顆大顆往下掉。
木木滿意地道:哭得不錯,很真。
沈肆沒說話。
他走過來,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我懷里的桃木。
他的手指很涼。
“天劫?”
他問。
林硯呆呆的點頭,把木頭抱得更緊些:“打雷……著火了……”在心里開始吐槽,統子快點把世界大綱給我。
“哦哦哦,我忘了。”
木木撓撓他那沒有頭發的白色腦袋。
記憶傳輸中...他盯著木頭看了半晌,又看向林硯。
破妄之眼的光在他身上流連不去,最后停在我發間那朵桃花上——那花半枯半榮,將謝未謝。
“名字。”
“林硯。”
我小聲說,“自己取的……不好聽嗎?”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擺的灰。
“跟上。”
那聲音沒什么情緒,但林硯聽出一點別的——是那種看見路邊淋雨的小貓小狗,隨手撿回去的語氣。
我踉蹌著爬起來,小跑著跟上去。
發間的桃花掉了瓣,在半空化成光點。
---現在·寒潭水泡“啪”地破了一個。
沈肆還沒走。
他在潭邊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化成石頭了。
然后我聽見他說:“……為什么?”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我維持著昏迷的姿勢,呼吸又細又弱。
系統說我現在像片秋風里的葉子,稍微用點力就會碎。
“那截桃木,”沈肆的聲音近了點,“我查過典籍。”
我心里一頓。
“青嵐山,三百年前那場雷劫。”
他頓了頓,“留下的孢子化石,和你懷里那截木頭上的一模一樣。”
我繼續裝死。
心跳很穩,一下,兩下。
“但青嵐山離這兒八百里。”
他像是在對空氣說話,“一只剛化形的小妖,怎么過去的?”
水聲咕嘟咕嘟。
寒潭在替他問。
“還有你煮的茶。”
沈肆的聲音冷下來,“里面的夢引,劑量準得不像話。”
他終于說出來了。
我等著他往下說,等他的憤怒,等他的質問。
可他沒有。
他只是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后我聽見衣料摩擦聲——他蹲了下來,離我很近。
“如果你不是桃花精,”他的聲音貼著耳朵過來,帶著寒氣,“那你是什么?”
我沒回答。
眼皮下的眼球一動不動。
他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應,站起身來。
“我給你三天。”
他最后說,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冷硬,“三天后,如果你還不說……”話沒說完。
我聽見劍出鞘的聲音,然后是破空而去的聲音。
他走了。
我慢慢睜開眼。
木木打了個哈欠:戲不錯。
他起疑心了,但還沒全信。
宿主你好厲害啊。
“夠用了。”
我在心里說。
系統:接下來呢?
按計劃來?
“嗯。”
木木:那枚舊鱗……你真要留給他?
“要留。”
我看著鎖鏈上凝結的血冰,“要讓他親眼看見,親手碰見。”
系統安靜了一會兒。
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木木:值得嗎?
林硯沒回答。
值不值得,得看***燒得旺不旺。
寒潭的水泡還在冒,一個接一個,像在倒數。
距離我“死”,還有兩天半。
林硯重新閉上眼,開始想那場雨。
想雨聲里溫著的茶,想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想沈肆推門進來時,肩上落著細碎的水珠。
像他說“茶涼了”的樣子。
那時他的眼睛,還沒有現在這么冷。
木木輕聲:別想了,睡吧。
明天還有戲要唱。
我嗯了一聲,任由意識沉下去。
鎖鏈很冰,但我在黑暗里,摸到了一點點暖意——那是系統模擬出來的、人類體溫的熱度。
它像個沉默的同伴,在這寒潭深處,陪我一起等天明。
等一場精心策劃的死亡。
等一個痛不欲生的重生。
水泡“啪”地又破了一個。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