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亂，烽煙四起。**征發無度，徭役賦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淮陰郡下轄一個偏僻小村，坐落在山腳河*處，幾十戶人家散落分布，草屋低矮，土墻斑駁。田地大多荒著，偶有幾塊翻過土的，也是稀稀拉拉種點粟米，收成看天。。屋子不大，三面土墻，一面用爛木板勉強釘死，屋頂茅草厚薄不均，下雨時屋里就得擺幾個瓦盆接漏。他二十歲，身材挺拔但瘦，皮膚**頭曬得發黑，手上有老繭，指甲縫里還嵌著泥土。眉眼間沒什么表情，只偶爾抬眼時，目光沉靜，像是在想事，又像是在等什么。。沒人知道他從哪來，只聽說是鄰村逃荒路上撿到的孤兒，父母雙亡，流落到此。村里人本不想收留，可張村長說一句“好歹是個壯勞力”，便讓他分了半畝薄田，搭個棚子住下。他也沒爭沒鬧，安安分分種地，話不多，干活實在。——他不是這時代的人。上輩子是歷史系的學生，熬夜趕論文，一睜眼就到了這地方，附身在一個**在路邊的農夫身上。剛開始暈頭轉向，連說話都怕露餡，好在記憶里那具身體殘留的習慣還在，鋤地、挑水、堆草垛，動作熟得很。：秦朝苛政猛于虎，這村子歸淮陰郡管，每年正稅之外還有雜捐、勞役、軍糧攤派。今年更糟，聽說北邊打仗，又要加征“急備糧”。村民一個個愁眉苦臉，飯都吃不上，哪來的余糧交稅？，手里捏著一根枯草，望著院里那一小片光禿禿的泥地。米缸空了，灶臺冷著，墻角掛著的那袋去年存的糙米，只剩底子。他伸手摸了摸，拎起來抖了抖，聲音都沒響。，真難。，夾著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輛破舊官車駛進村口，輪子咯吱作響，拉著兩個衙役和一個穿皂衣的差官。那人三十上下，腰挎短棍，滿臉橫肉，走路帶風，一進村就吼：“誰家欠稅？報名字！”
是李惡吏來了。

村東頭的老王頭聽見動靜，趕緊縮回腦袋，把門閂上了。隔壁狗子娘抱著孩子蹲在墻根，低聲念叨：“祖宗保佑，別來我家……”可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陳默家門口。

“砰！”院門被一腳踹開，柴堆倒了一地。

李惡吏帶著兩個衙役闖進來，靴子踩在泥地上，咚咚響。他一眼就盯住坐在門檻上的陳默，喝道：“陳默！你欠的稅款，今日必須清繳！逾期不交，按律重罰！”

陳默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語氣平：“差爺明鑒，今年地里沒收幾粒糧，我這米缸都見底了，實在拿不出錢。”

“少廢話！”李惡吏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抬腿就是一腳，正中陳默胸口。

陳默踉蹌后退，撞在墻上，悶哼一聲，沒倒。他扶著墻站穩，低頭不語。

李惡吏甩手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文書，上面蓋著紅印，啪地拍在屋前那張瘸腿桌上：“這是催繳令！三日之內，十斗粟米或等值銅錢，一分不能少！交不出來，打斷你的腿！”

文書角翹著，被風吹動了一下。

陳默緩過氣，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張紙。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他低頭看了一眼印章，又抬頭看了看李惡吏。

對方正瞪著他，眼神兇狠，嘴角帶著譏笑。可就在那一瞬間，陳默注意到，李惡吏的目光掃向屋角那只舊陶罐——那是他用來裝種子的，外表灰撲撲，毫不起眼。可那差官的眼神頓了一下，眼皮微跳，像是在估量里面有沒有藏東西。

還不止。

李惡吏右手袖口沾著油漬，暗**，像是豬油。指甲縫里有一點紅褐色的渣，像肉屑。他說話時，嘴里還有股淡淡的酒氣，混著蔥蒜味。

這人剛吃完席面，不是在鄉紳家，就是在縣城衙門里蹭了頓好的。

陳默心里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文書，聲音依舊平靜：“差爺，三日……太緊了。能不能寬限幾天？等我借點糧……”

“寬限？”李惡吏嗤笑，“別人可以拖，你不行！上頭點了名，欠稅名單里你排前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想賴賬？做夢！”

他說完，回頭對兩個衙役使了個眼色：“記下！陳默，限三日繳清，逾期不交，鎖拿問罪！”

兩個衙役點頭，一個掏出小本子劃了幾筆，另一個朝陳默狠狠瞪了一眼。

李惡吏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盯著陳默：“別耍花樣。我每日派人**，你家進出什么人，我都清楚。要是發現藏糧不報，當場抄沒，人押去縣衙！”

說完，三人揚長而去。

馬蹄聲漸遠，塵土落下。

院子里恢復安靜。柴堆歪著，門半開著，風從缺口吹進來，卷起地上的草葉。那張催繳令靜靜躺在桌上，像一塊燒紅的鐵。

陳默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張紙，指節微微發白。他沒動，也沒出聲，只是慢慢走到桌前，把文書攤開，又仔細看了一遍印章和字跡。

然后他走到屋角，掀開陶罐蓋子，里面只有幾把麥種，灰撲撲的，沒多少。

他又看了看米缸，空蕩蕩。

灶臺冷冰冰，鍋底一層黑灰。

他回到門檻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望著門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遠處有幾縷炊煙升起，但他這兒，沒有火。

肚子有點餓，但他沒動。

腦子里卻在轉。

剛才那一腳不輕，胸口還疼。可他沒反抗，也沒怒罵。他知道現在不是硬碰的時候。這世道，一個農夫頂撞官差，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他也看出點別的東西。

李惡吏不是單純來收稅的。他是來找“外快”的。那眼神，那動作，分明是在試探有沒有藏糧、藏錢。他不怕百姓窮，只怕百姓藏著不交。他真正想要的，不是稅，是油水。

而且他心虛。

為什么特意說“每日**”？為什么臨走還要回頭瞪一眼？那是怕人躲，怕人瞞，怕漏了財路。這種人，貪，但也怕丟好處。

陳默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粗糙，有力，指縫里還有泥。這不是讀書人的手，是干過活的手。可這腦子，還是那個讀過《史記》《漢書》的腦子。

他忽然笑了笑，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這波血虧啊……”

他頓了頓，自言自語：“得想辦法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