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云層籠罩著天山雪峰，狂風卷著雪粒呼嘯而過，像千萬匹脫韁的野馬，將無垠的草場刮得一片狼藉。雪粒子像一把把小刀劃過臉龐上生疼、生疼！博爾江拉了拉羊皮大衣的領口，催動著胯下的伊犁大黃馬，在沒膝的積雪里艱難跋涉。，他應該在兩天前就能趕回地窩子。一周前聽說母親生病，博爾江連夜趕過來，陪母親去縣城醫院住了幾天，母親的身體已無大礙，老爸知道兒子擔心家里的妻兒也就沒有挽留，默默的給他馬背上裝了一大包干糧就催他動身了。可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雪，硬生生把返程的路拖成了絕境。，他身形挺拔，厚密的八字胡，深棕色的眼眸在風雪中瞇成一條縫。身上的羊皮大衣是妻子親手鞣制的，毛色油亮，邊緣縫著藍白相間的彩線——那是哈薩克人最鐘愛的配色，象征著晴空與河流。皮靴旁插著銅把小刀，腰間的牛皮寬帶上別著繡著羊角花紋的煙袋、他拿起裝著馬奶酒的羊皮囊喝了兩口，渾身頓時有了一些暖意。掛好羊皮馕，波爾江拍了拍胯下的大黃**脖子說道：“鐵米爾我們今天一定要趕回家，”那馬仿佛聽懂了他的話，一聲長嘶鳴，奮力奔馳起來。，波爾江感覺到不對，現在他根本沒有了方向，此刻，連大黃馬都蔫了。馬蹄深陷在積雪里，每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鼻孔里噴出的白氣，很快就被風雪吹散。博爾江的心，像冰冷的石頭，沉甸甸的。他熟悉昭蘇草原的每一寸土地。可這場暴雪，徹底抹平了所有的標記，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吁——”博爾江勒住馬韁，大黃馬疲憊地嘶鳴一聲，刨了刨蹄子。“這鬼天氣，”波爾江嘴里嘟囔著！，隱約看到有一片黑影矗立在前方。，心里又激動又害怕，難道也有人被困在雪夜里了，波爾江朝黑影處喊了幾聲，有人嗎、有人嗎。除了風聲，沒有任何回應。，波爾江驅馬靠近，原來是一片石人像。
還是小時候爺爺給他講的故事里聽過，草原上，立著許多遠古留下的石人。老人們說，這些石人是草原的守護神，藏著薩滿的靈氣，世代保佑著草原地牧民。平常時候，牧民們碰到，都會跪拜幾下，從不敢輕易驚擾。

此刻，數十尊石頭雕像，在風雪夜中靜靜佇立，高矮不一，輪廓模糊。最高的那尊足有四米，底座是塊刻著模糊獸紋的青石板，石人右手屈肘舉在胸前，掌心托著一只敞口高腳杯，杯壁刻著細密的紋路，左手握著長刀，刀柄的輪廓清晰可見，刀鞘上還刻著簡單的纏枝紋。像是在俯瞰著這片被風雪蹂躪的草原。

博爾江翻身下馬，凍得僵硬的雙腿一個踉蹌，差點栽倒。他對著中央的石人像深深鞠了一躬，用古老的哈薩克古語默念祈福的咒語。世界在此刻是如此的寂靜，只有雪粒子打在石像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神靈的低語。

大黃馬突然不安地刨著蹄子，低聲嘶鳴，脖頸朝著石像后面的亂石堆使勁兒甩著。

博爾江心頭一動，走過去撥開亂石堆上覆著的厚雪的枯草。

石頭縫隙里，竟蜷縮著一窩幼犬。

七只，小小的身子，毛發結成一團，凍得瑟瑟發抖。博爾江伸手摸了摸，有五只已經徹底僵硬，身體冰得像石塊，另外兩只，也只剩一口氣，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細若游絲的嗚咽。

哈薩克人敬重生靈，阿爸說過，救一條性命，勝過念千遍**。博爾江的心瞬間軟了。他解開羊皮大衣，露出里面的棉質坎肩，小心翼翼地將兩只幼犬捧起來，揣進坎肩里，緊貼著滾燙的胸膛。

體溫透過衣服溫暖著兩只幼犬，它們的抽搐漸漸平緩。其中一只通體純黑的小狗，毛發光滑得像墨玉，沒有一絲雜色。它似乎感受到了暖意，試探著抬起小腦袋，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博爾江的胸口，小小的舌頭，輕輕舔了舔波爾江粗糙的大手，帶著一絲溫熱的濕意。

博爾江的喉嚨發緊，低聲呢喃：“別怕，小家伙，跟我回家。”

他將另外五只夭折的幼犬，用枯草仔細蓋好，回來對著石人像鞠了一躬。

風雪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夜色更濃了。博爾江重新上馬，走了片刻卻發現自已依舊被困在石人像陣里，怎么都繞不出去。恐慌，一種恐慌的情緒漫過心頭。他茫然的下馬，弱弱的跪在石人像前，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咒語，喉嚨干澀得發疼。

就在這時，胸口的坎肩里，那只純黑的幼犬，突然探出小腦袋，對著石人像，發出一聲奶聲奶氣的嚎叫。

“汪嗚——”

稚嫩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有穿透力，穿透過呼嘯的風雪仿佛在對石人訴說著不滿。

幾乎是同時，天邊突然破開一道縫隙，一縷淡淡的金光，刺破鉛灰色的云層，徑直落在石人像的頭頂。那光芒很淡，卻像一盞燈，照亮了前方的路。

博爾江心中一震，難道是石人神靈在指引方向！

他不再猶豫，翻身上馬，按住胸口的坎肩，驅動大黃馬朝著金光的方向疾馳而去。大黃馬此時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四蹄飛揚，劈開積雪，朝著峽谷的方向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雪粒子瘋狂的打在臉上，但博爾江已感覺不到疼痛。胸口的小黑狗此時也安靜地蜷縮著，不再嗚咽。

峽谷的輪廓漸漸清晰，兩側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的灌木裹著厚厚的雪，像一個個白色的絨球。就在即將沖出峽谷的瞬間，大黃馬突然立起，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博爾江差點被摔下馬背。

穩住大黃馬往前看去，博爾江下意識的啊了一聲，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前方和兩側，數十條黑影，從灌木叢里竄了出來。一雙雙綠幽幽的眼睛，像黑夜里的鬼火，在風雪中閃爍。

狼群！至少二十多頭。領頭的那只黑狼，體型異常巨大，肩高幾乎抵得上半匹馬，額頭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左眼一直延伸到嘴角，讓它的眼神更添幾分兇悍。

博爾江翻身下馬，迅速從馬鞍旁取下阿爸留給他的**。棗紅色的槍光滑，槍管烏黑發亮，這種**一次只能裝一發**，。他快速填裝**，捏了捏包里僅有的十發**，后背緊緊貼著大黃**側身，雙手握槍，警惕的觀察狼群的動向。

風聲里，全是狼群起伏低沉的嗚咽，伴隨著風的呼嘯顯得十分陰森。博爾江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風凍得僵硬。他知道，自已和大黃馬，還有胸口的兩條小生命，此刻都站在了生死的邊緣。

在狼王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聲中，狼群的進攻開始了。

左側的一頭狼應聲撲向博爾江，尖利的爪子直抓他的面門，與此同時，另外兩頭壯碩的灰狼猛地躥到馬腹兩側，獠牙狠狠嵌進了大黃**后腿與肩胛。大黃馬疼得暴跳嘶鳴，渾身肌肉緊繃如鐵，它猛地揚蹄后踹，右后蹄狠狠蹬中一頭灰狼的腹部，那狼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在雪地里滾出數米遠。可另一頭狼死死咬著肩胛不放，鋒利的牙齒撕裂皮毛，鮮血**涌出。大黃馬瘋了似的甩動脖頸，堅硬的馬首狠狠撞向那狼的脊背，狼的骨骼發出一聲脆響，卻依舊不肯松口。馬腹下的雪被馬蹄刨得飛濺，溫熱的血混著雪水，在地上凝成了暗紅的冰碴。

博爾江屏住呼吸，扣動扳機，先放倒了撲向自已的一頭狼，隨即快速填彈，對準馬腹下咬著肩胛的狼開了一槍。槍聲在峽谷里回蕩，那頭狼哀嚎著摔在雪地里，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狼群被槍聲震懾住，下意識的往后退了兩步。博爾江抓住機會，翻身上馬，雙腿一夾，大黃馬猛一躍起，朝著峽谷出口沖去。

狼群很快反應過來，緊隨其后追了上來。狼嚎聲此起彼伏，綠幽幽的眼睛，像一串串上下飄忽的鬼火，飛快的逼近。大黃**速度越來越慢，受傷的肩胛和后腿使不上力，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每跑一步，都有鮮血滴落。

博爾江想起了懸崖斷壁處的淺山洞，那是他放牧和小伙伴們躲雨的地方，背靠峭壁，易守難攻。他咬著牙，調轉馬頭，朝著斷壁沖去。

大黃馬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沖上狹窄的平臺。博爾江迅速將馬牽進山洞，把兩只幼犬抱出來，放在干草堆上，拿起羊皮囊狂灌了兩口馬奶酒也順便給兩條小狗嘴里滴了幾滴。

這時聽到洞外的狼嚎聲已近在咫尺。

博爾江握緊**，守在洞口。狼群已經圍了上來，狼王站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對著身后的狼低聲嗚咽，像是在布置戰術。片刻后，隨著狼王一聲嚎叫，狼群分成三隊，從正面和兩側包抄過來。

博爾江看準時機，突然躍起，一邊大吼著“滾開，滾開，“一邊迅速的上膛開槍，隨著槍聲接連響起，幾頭狼應聲倒在血泊里。可**很快就只剩下最后一發。把頭狼打死，博爾江正舉槍瞄準時，側面突然竄出一匹狼來一口咬住了博爾江的胳膊，**也在突襲的影響下打在狼王腳下的石頭上，閃出一竄火花。

被咬的胳膊，劇痛鉆心，博爾江揮起槍柄，砸向狼頭，在一聲慘叫中狼的鼻梁被砸斷。那狼哀嚎著退去，可更多的狼涌了上來，他的小腿被咬住，羊皮大衣被撕開，鮮血也浸透衣衫。

在踢開咬住小腿的狼后，博爾江感覺手腳已經沒有了力量，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自已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山洞深處，傳來一聲微弱的嗚咽。

是那只純黑的幼犬。不知何時爬了出來，小小的身子顫巍巍，它對著洞外的狼群，發出一聲又一聲奶聲奶氣的嚎叫。

“汪嗚……汪嗚……”

聲音不大，卻像有什么魔力，讓瘋狂的狼群瞬間安靜下來。

領頭的狼王，緩緩停下腳步。它轉過頭，綠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山洞里的小黑犬。

博爾江此時兩腿發軟，雙手支著槍桿，身體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的喘氣。

狼王一步步朝著洞口走來，身后的狼群，突然都安靜的站著，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凝固。狼王走到洞口，鼻子微微**，像是在嗅聞什么。片刻后，它緩緩走進山洞，徑直朝著小黑犬走去。

博爾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艱難的扭過頭眼睛盯著狼王，雙手緊緊握著開裂的槍桿。

走到小黑犬前，狼王低下頭，用鼻子輕輕嗅著小黑犬的身體。

小黑犬也不躲閃，反而伸出小舌頭，舔了舔狼王的鼻子。

狼王的身體猛地一僵。它抬起頭，那雙兇狠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機警，錯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它盯著小黑犬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后緩緩轉身，走向洞口。

走到洞口時，狼王對著狼群，發出一聲悠長的嚎叫。

狼群像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蜂擁朝山下奔去，迅速消失在峽谷的風雪里。

博爾江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干了一樣。他看著山洞里的兩只幼犬，純黑的那只正蜷縮在干草堆里，對著他輕輕嗚咽，博爾江激動的走過去抱起那只小黑狗，喃喃的說到：“你是什么來頭啊，狼群都被你嚇退了！“

夜色漸深，風雪漸漸小了些。博爾江簡單的包扎好自已和大黃**傷口，牽著馬，揣著兩只幼犬，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遠處的冬窩子，隱約有燈火閃爍，那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