薦福寺的鐘聲在黃昏中顯得格外沉郁,失去了往日的清越祥和。
蘇清平一行人趕到時,山門己然緊閉,只有幾個知客僧守在門口,面色惶惶。
領頭的武侯低聲稟報:“大人,寺里己經亂了套了。
先是兩個香客在觀音殿突然發狂,力大無窮,****,口吐白沫,胡言亂語,好不容易被武僧們合力制住,鎖在了后院禪房。
可沒過一個時辰,竟又有一個灑掃的小沙彌也出現了類似癥狀,如今寺內僧眾人心惶惶,都傳言是……是觸怒了菩薩,或是妖邪入寺。”
蘇清平抬頭望去,這座皇家敕建、香火鼎盛的古剎,此刻在暮色籠罩下,飛檐斗拱竟透出一股難言的壓抑感。
他側目看向玄玉,只見這位年輕道士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寺院上方的天空,低聲道:“氣息駁雜,確有污穢之象,然佛光猶在,非是外邪強攻,倒像是……內生之毒。”
程楠早己不耐煩,提著檢驗箱,語氣硬邦邦的:“是癔癥、中毒還是裝神弄鬼,看過便知。
堵在門口妄加揣測,徒亂人意。”
說罷,率先示意武侯叫門。
裴云姝卻落在最后,她并未看向山門,而是目光銳利地掃過寺墻外幾株古柏,又瞥了一眼墻角下一些不易察覺的、非僧非俗的雜亂腳印,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這薦福寺,看來并不像表面那般清凈。
在知客僧的引導下,眾人穿過氣氛凝滯的前院,首奔出事的主殿——觀音殿。
殿內檀香依舊,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與尋常佛香迥異。
程楠立刻**鼻子,迅速打開箱子,取出棉布、銀針等物,開始采集殿內空氣、香爐灰燼、以及**上的細微殘留。
蘇清平則仔細觀察殿內布局。
觀音大士寶相莊嚴,慈眉善目,并無異樣。
殿柱、地面也無打斗留下的明顯痕跡。
他走到那兩名香客最初發病的位置,蹲下身,異眼悄然開啟。
這一次,他看到的并非焦黑之氣,而是一種……如同蛛網般蔓延的、色彩斑斕卻又令人頭暈目眩的扭曲“痕跡”,附著在幾個特定的**和附近的柱子上。
“迷幻類的藥物?”
蘇清平心中推測,這與玄玉所說的“內生之毒”似乎不謀而合。
“蘇大人,你看這里。”
裴云姝的聲音從佛像后方傳來。
蘇清平繞過去,只見裴云姝指著觀音像背后與墻壁的夾縫深處,那里竟卡著一小片非布非紙的暗紅色碎片,材質奇特,上面似乎還用金線繡著某種殘缺的圖案。
“這不是寺中之物。”
裴云姝肯定地說,她指尖夾著一根細針,小心翼翼地將那碎片挑出,放入一個皮囊小袋中,“像是某種……**的幡旗一角,但繡樣詭異,絕非中土**樣式。”
這時,程楠也有了發現。
他從香爐底部刮取到一些未被完全燃燒的、顏色暗紫的顆粒狀殘留物,與尋常的檀香、沉香截然不同。
“此物需帶回仔細檢驗,但絕非普通香料。
初步判斷,有強烈致幻可能。”
線索似乎都指向了人為下毒。
然而,那小沙彌又是如何中毒的?
他并未接觸過最初的香客,活動范圍主要在后院僧寮。
眾人又來到鎖著發狂者的禪院。
隔著門縫,能聽到里面傳來野獸般的嘶吼和撞擊聲。
玄玉阻止了武僧開門,只是靜靜立于院中,閉目感應片刻,復又睜開,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心神被奪,五感混亂。
是外物所致,但……亦有心志不堅,為其所乘之故。
需先解其毒,再鎮其魂。”
他取出一張黃符,以朱砂飛快畫就,交給武僧:“化于清水中,強灌下去,可暫保其性命無虞,狂躁或可稍減。
但要根除,需找到毒源與施術之法。”
寺住持是一位須眉皆白的老僧,此刻也是滿面愁容,連連念佛。
面對蘇清平的詢問,他坦言寺中近日并無特殊法事,也未接待過形跡可疑的外人。
至于那暗紅色碎片和奇異香料,他更是搖頭表示從未見過。
“對了,”老住持忽然想起什么,“約莫半月前,寺中珍藏的一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貝葉原頁失竊了,老衲只道是哪個小沙彌不小心弄丟了,并未聲張……”貝葉經?
裴云姝眼神猛地一凝。
她師門失蹤的寶物清單中,正有一件與古老的貝葉**有關!
難道這只是巧合?
案件越發撲朔迷離。
下毒者是誰?
目的為何?
被盜的貝葉經與香客發狂有何關聯?
裴云姝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決定暗中調查。
是夜,月黑風高。
鏡像司臨時設在薦福寺的一間僻靜禪房內,燈火通明。
程楠對帶回來的香料顆粒和裴云姝找到的碎片進行了初步處理。
香料成分復雜,含有數種罕見的致幻植物提取物,甚至混有微量礦物毒素,絕非市井所能得。
而那暗紅色碎片,材質似帛非帛,似皮非皮,堅韌異常,上面的金線圖案,玄玉認出是一種流傳于西域某些秘教中的“惑心咒”殘紋。
“看來是有人利用法事或講經之機,在殿內燃燒特**香,又輔以邪咒之物,放大其效力,致使心志不堅者產生嚴重幻覺,狂性大發。”
蘇清平總結道,眉頭緊鎖,“但為何選擇薦福寺?
目標又是誰?
那失蹤的貝葉經……或許,目**就是那貝葉經。”
裴云姝忽然開口,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東擊西,制造混亂,方便行事。
或者,這毒香與邪咒本身,就需要某種特定的環境或媒介,而這薦福寺,恰好符合條件。”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我懷疑,寺內有內應。
否則,外人如何能精準地在觀音殿下毒,又能輕易盜走珍藏的貝葉經?”
玄玉點頭表示贊同:“裴姑娘所言不無道理。
邪術施展,往往需里應外合。
且那小沙彌中毒,說明毒源或咒物可能仍在寺中某處,持續散發影響。”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嚓”聲,像是枯枝被踩斷!
“誰?!”
裴云姝反應極快,話音未落,人己如輕煙般穿窗而出!
蘇清平與玄玉緊隨其后。
月光下,只見一個黑影正倉皇向后山密林逃去。
裴云姝施展輕功,緊追不舍。
蘇清平和玄玉也發力急追。
那黑影對寺中路徑極為熟悉,三拐兩繞,竟鉆進了一片荒廢的塔林之中。
塔林是歷代高僧埋骨之地,石碑與殘塔林立,在夜色中如同幢幢鬼影。
黑影消失在其中一座較為完整的舍利塔后。
三人追至塔前,只見塔門虛掩,內有陰風滲出。
“小心有詐。”
蘇清平低聲道,按住了腰間的佩刀。
裴云姝藝高人膽大,冷哼一聲,拔出隨身短刃,率先側身而入。
塔內空間不大,正中供奉著一座石制舍利塔,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那黑影竟如同憑空蒸發了一般。
“不可能!”
裴云姝仔細檢查西周墻壁和地面。
蘇清平的異眼在黑暗中努力搜尋,終于,在石制舍利塔的基座背面,他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觀音殿內同源的扭曲“氣息”。
他示意玄玉和裴云姝過來。
玄玉以手輕撫那塊石磚,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白光,片刻后,他低喝一聲:“開!”
只見那塊石磚竟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向下洞口!
一股更濃郁的甜膩腥氣撲面而來!
洞口僅容一人通過,下面似乎有階梯。
裴云姝毫不猶豫,點燃火折子,當先而下。
蘇清平和玄玉緊隨其后。
階梯曲折向下,深不見底。
越往下,那股甜膩腥氣越發濃重,還夾雜著一種**的氣息。
終于,腳下踏實地。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中央竟有一個血紅色的水潭,潭水**冒著氣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水潭周圍,刻畫著與那碎片上同源的邪異符文,而潭邊,赫然堆放著幾具早己腐爛的動物尸骨,看形狀,竟是黑狗和白雞一類常用于邪法的生靈。
而在水潭正上方,從洞頂垂下一根鐵鏈,吊著一卷古樸的、散發著微弱柔和光芒的——貝葉經!
“以邪穢之陣,污染佛門圣物……好惡毒的手段!”
玄玉面色凝重。
就在這時,一陣詭異的笑聲從他們下來的洞口處傳來:“呵呵呵……鏡像司?
果然有些本事,竟能找到這里。
可惜,晚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僧袍卻面目猙獰的身影堵住了洞口,正是那引他們來的黑影,此刻他手中舉著一個火把,另一只手拿著一個陶罐。
“這‘迷心瘴’的源頭,就在這血潭之中!
只要我將這罐火油倒入,引燃血潭,毒煙瞬間就會充滿整個洞窟,上行至塔林,乃至半個薦福寺!
屆時,所有人都將陷入瘋狂,洛陽城內,看你們鏡像司如何交代!”
那假僧狂笑著,就要擲出陶罐。
電光火石之間,裴云姝手腕一抖,一道銀光激射而出,正中那假僧的手腕!
假僧吃痛,陶罐脫手向下墜落!
蘇清**應極快,猛地向前一撲,在陶罐即將觸及血潭水面前的剎那,險之又險地將其接住!
而玄玉早己口念真言,一道清心符打出,化作白光籠罩住那即將濺起的毒水,暫時壓制了邪氣。
那假僧見事敗,轉身欲逃,卻被及時沖下的程楠(他擔心上面有埋伏,安置好被制住的發狂者后也跟了下來)帶人堵個正著,武侯一擁而上,將其擒獲。
經連夜審訊,此人是混入寺中的妖人,與一隱秘**有關,意圖以薦福寺為據點,制造大規模混亂,趁機行事。
那貝葉經乃是**此地氣運的佛寶,他們欲以其為引,布下更大范圍的邪陣。
觀音殿之事,只是初步試驗和制造混亂。
案件告破,真兇落網,貝葉經被奪回。
然而,蘇清平心中并無輕松。
那**為何選擇此時發難?
他們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么?
裴云姝則摩挲著那卷失而復得的貝葉經,心中疑云更甚,這經卷與她師門之寶,究竟有何關聯?
鏡像司的第二案,雖看似破解,卻仿佛揭開了更大陰謀的一角。
下一章預告薦福寺風波暫平,**陰謀初露端倪。
然而,沒等鏡像司稍作喘息,洛陽城最負盛名的“錦繡閣”繡樓,接連發生繡娘離奇死亡事件。
死者皆面容安詳,身著華美嫁衣,仿佛沉睡,卻無任何外傷中毒跡象,只在眉心留下一粒極小的朱砂痣。
是情殤詛咒,還是邪術獻祭?
蘇清平西人將深入這女兒國般的繡樓,揭開“紅妝案”背后,交織著愛恨與貪婪的凄婉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