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釬，從天靈蓋狠狠刺入，沿著筋脈一路烙下，將西肢百骸都攪得粉碎。

沈知鳶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卡在喉嚨里，牽扯著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眼前不是熟悉的秦陵地宮，那幽深、冰冷，充滿了機油與金石氣息的地下王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目到讓她眼淚首流的詭異光亮，和一個尖銳得近乎刻薄的女聲。

“沈知鳶，你裝死給誰看？

告訴你，今天這門親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光線逐漸在視野里聚焦，一個穿著暴露、妝容俗艷的女子正居高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幸災樂禍。

女子的身后，還有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正拿著一個方方正正、能映出人影的古怪“鏡子”對著自己。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陌生的服飾。

無數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此刻如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腦海。

懦弱的養女、苛刻的養父母、驕縱的姐姐沈語柔……還有一樁被當成貨物般交易的聯姻。

聯姻的對象，是江城只手遮天的墨氏集團總裁，墨北辰。

一個傳說中冷血暴戾，手段狠絕的男人。

沈知鳶，大秦最負盛名的女將軍，一生都與陵墓、機關、金石為伴，死于自己親手建造的皇陵之中。

她記得很清楚，在合上主墓室最后一道閘門時，身后最信任的副將，用淬了毒的**刺穿了她的后心。

原來，人死了，魂魄還能另尋肉身存活。

只是這具身體的處境，實在算不得好。

“妹妹，我知道你喜歡阿澤，可阿澤愛的是我。”

沈語柔見她半天不語，只當她是傷心過度，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伸手挽住旁邊男人的胳膊，語氣卻故作溫柔，“嫁給墨總有什么不好？

那是別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福氣。

你以后就是墨家的少夫人了，可別忘了提攜一下家里。”

被稱作阿澤的男人，舉著那面古怪的“鏡子”，鏡頭幾乎懟到了沈知鳶的臉上，嘴里還在哄著：“語柔你就是心善。

像她這種鄉下來的野丫頭，能攀上墨家，是她祖墳冒青煙了。

知鳶，你可得好好感謝你姐姐。”

一唱一和，貓哭耗子。

沈知鳶撐著酸軟無力的身體，緩緩從冰涼的地板上坐起。

她的動作很慢，散亂的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神情。

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這個時候，她應該哭泣、哀求，或者懦弱地接受安排。

可她不是那個被欺負慣了的沈知鳶。

她是那個能于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沈家后人；是那個能令鬼斧神工，造地下皇城的天下第一將作。

“說完了？”

清冷的兩個字，像是淬了冰，沒有一絲溫度。

沈語柔和李澤臉上的得意笑容，齊齊一僵。

沈知鳶抬起頭，那雙往日里總是盛滿怯懦與不安的眸子，此刻平靜得如一潭千年寒泉，深不見底。

目光掃過李澤手中的“鏡子”，記憶里浮現出“手機”這個詞。

她纖細的手指抬起，輕輕撥開臉頰旁的亂發，露出一張素凈卻難掩絕色的臉。

這張臉，和她前世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些風霜歷練，多了些病態的蒼白。

她看著沈語柔，嘴角似有若無地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

“這福氣既然這么好，你為什么不自己去要？”

沈語柔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你胡說什么！

我和阿澤是真心相愛的！

墨北辰那種人……誰知道他有什么怪癖，讓你去，是便宜你了！”

“哦？”

沈知鳶的視線轉向李澤，語調依舊平淡，“那你呢？

就這么心甘情愿地，把你‘真心相愛’的女人，推給別的男人？”

這句話，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澤臉上。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自辯解道：“這是為了語柔！

為了沈家！

你懂什么！”

“我不懂。”

沈知鳶站起身，她身形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但那身凜然的氣度，卻壓得對面兩人有些喘不過氣，“我只知道，出賣女人的男人，是廢物。

靠著妹妹換取榮華的姐姐，是**。”

“你！”

沈語柔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一巴掌扇過來。

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

沈知鳶的手不大，甚至有些瘦弱，但力道卻驚人，捏得沈語柔的手腕生疼。

她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死物。

“第一，別用你的臟手碰我。”

“第二，”她稍稍用力，沈語柔疼得發出一聲尖叫，“把我賣了個好價錢，記得把過去十八年，我母親留下的遺物，還有你們欠我的，連本帶利還回來。”

“第三，”沈知鳶甩開她的手，如同丟掉什么垃圾，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墨家的人，應該到了吧。

與其在這里浪費口舌，不如想想，怎么跟你們的主子交代。”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緊接著，是管家恭敬又帶著一絲諂媚的通報聲。

“大小姐，二小姐，墨家的人來了。”

沈語柔和李澤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們沒想到，墨家的人來得這么快。

更沒想到，一向任他們搓圓捏扁的沈知鳶，像是變了個人。

沈知鳶不再看他們，徑首走向衣柜。

原主那些帶著蕾絲花邊的公主裙被她毫不留情地撥到一旁，最后，她找出了一件最簡單的白色長裙。

款式簡單，卻能襯出她清冷的氣質。

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卻承載著她熟悉的靈魂。

墨家？

墨北辰？

她不知道這個時代的游戲規則。

但她知道，無論在哪個時代，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就必須成為執棋者，而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整理好裙擺，沈知鳶拉**門，門外，是沈家夫婦諂媚的笑臉和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氣質干練，眼神銳利，正漠然地看著這一切。

這是墨北辰的特助，秦風。

沈知鳶的目光與秦風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棋局，開始了。

她心中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升起一股久違的戰栗。

那是在面對一座結構復雜、機關重重的未知大墓時，才會有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