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像是有輛失控的重卡正從地心深處往上撞,連帶著整棟樓都在發抖。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下意識地去摸枕頭下面——那是當兵時養成的習慣,雖然枕頭下現在只有一包沒拆封的香煙。,凌晨五點十七分。。不是黎明前那種正常的黑,是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讓人心里發毛的黑暗。陳默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一縮。。,是原本應該開始泛白的天際線,此刻被一片翻滾的暗紅色云層取代。那云層壓得極低,仿佛就貼在對面那棟三十層高樓的樓頂,云層深處時不時閃過一道暗紫色的光,沒有雷聲,只有一種讓人牙酸的嗡嗡聲,像高壓電線漏電。。。陳默一個踉蹌,扶住窗臺才沒摔倒。樓下的汽車警報器響成一片,遠處傳來什么東西倒塌的轟隆聲。他看見對面那棟樓的樓道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然后徹底熄滅。
停電了。
“艸!”
陳默罵了一聲,轉身就往臥室外面沖。這套三室一廳的老房子是他們四個人合租的,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起得最早,但那三個小子現在肯定還在睡。
客廳里一片漆黑。陳默憑著記憶繞過茶幾,一腳踢翻了張奕扔在地上的拖鞋,差點摔個狗**。他穩住身形,沖到最里面那間臥室門口,抬腳就踹。
“起來!都**起來!”
門沒鎖,哐當一聲撞在墻上。黑暗里傳來張奕迷迷糊糊的聲音:“干嘛啊默哥……這才幾點……”
“**了,停電了,外面出事了。”陳默言簡意賅,聲音沉穩得不像剛被震醒的人,“穿衣服,拿東西,三分鐘樓下集合。”
他說完轉身就走,去敲隔壁李陽的門。
李陽的警惕性比張奕強得多,門已經開了條縫,李陽那張永遠帶著點起床氣的臉探出來,手里居然還攥著那把修車用的大號活動扳手。
“聽見了。”李陽說,“我去叫林峰。”
陳默點點頭,沖進自已房間。他沒有慌,當過兵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突發事件。三下五除二套上牛仔褲和沖鋒衣,從床底拉出那個他退伍后就一直備著的應急包——里面有壓縮餅干、急救包、防水火柴、一把多功能工兵鏟,還有那把讓他一直覺得帶著有點多余、但此刻無比慶幸的軍用**。
**是戰友送的退伍禮物,開了刃的。
他把****腰間,拎著急救包沖出門的時候,那三個小子已經在樓道里等著了。張奕還穿著睡衣,外面胡亂套了件羽絨服,腳上兩只不一樣的鞋,看起來滑稽得要命。李陽比他強點,工裝褲馬丁靴,那柄活動扳手就插在后腰。林峰最冷靜,這個實習醫生居然背了個醫療箱,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冷。
“走。”
陳默一揮手,四個人往樓下沖。
樓梯間里已經亂成一團。有抱著孩子往下沖的年輕媽媽,有披著被子踉蹌跑的老**,還有光著膀子罵罵咧咧的中年男人。陳默側身讓過一個跑得太急差點摔倒的大爺,順手扶了一把。
“謝、謝謝……”大爺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
“沒事,慢點。”陳默說完,繼續往下跑。
一樓門廳里擠滿了人,都在往外涌。陳默四人被裹挾著沖出單元門,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天塌了。
這是陳默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整個天空被那片翻滾的暗紅色云層徹底覆蓋,云層的最低處,有什么東西正在往下墜落。不是雨,不是冰雹,是一簇一簇暗灰色的、像灰燼一樣的東西,飄飄揚揚地落下來。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像硫磺混著燒糊的肉。
“那是什么……”張奕喃喃道。
陳默沒回答。他盯著遠處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邊的天空被一種詭異的橘紅色照亮——不是日出,是火災。至少七八個著火點同時在燃燒,濃煙直沖云霄,和那片暗紅色的云層混在一起。
地面又在抖了。
這一次的震動比前兩次更劇烈,陳默看見單元門口的臺階上,瓷磚一塊接一塊地翹起來,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有人尖叫起來,人群四散奔逃。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地下傳來,陳默感覺腳下的水泥地像海浪一樣起伏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張奕,另一只手扯住林峰的背包帶子,往后退了好幾步。李陽已經自已退過來了,那柄活動扳手不知何時攥在了手里,臉色鐵青。
“去開闊地,別靠近樓。”陳默吼道。
四個人往小區中央的健身廣場跑。那里空曠,周圍沒有高樓,就算有樓塌了也砸不到。跑的時候陳默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小區門口那條主干道上,一輛正在行駛的公交車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拍中,整個車身橫著甩了出去,撞斷路燈,側翻在綠化帶上。緊接著,路面拱了起來,像有一條巨大的蚯蚓在地底翻滾,瀝青路面一塊接一塊地碎裂,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裂口。
“跑!快跑!”
陳默不知道自已在喊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推著前面的人往前沖。身后傳來一連串的巨響,是樓房窗戶爆裂的聲音,是汽車警報器集體炸響的聲音,還有人絕望的尖叫。
等他們沖到健身廣場中央,陳默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這里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都是小區的住戶。有的穿著睡衣,有的光著腳,有個中年男人還舉著高爾夫球桿,大概是他能找到的最像武器的東西。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天,看著那片越來越低、越來越詭異的暗紅色云層。
張奕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兩只不一樣的鞋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眼。李陽靠在單杠上,攥著扳手的手青筋暴起。林峰站在最邊上,目光掃視著周圍,那個醫療箱被他緊緊抱在懷里。
陳默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他打開應急包,從里面掏出那袋壓縮餅干,拆開,掰成四塊,遞給三個人。
“先吃點東西,待會兒不知道什么情況。”
張奕接過去就往嘴里塞,嚼了兩口差點噎著,翻著白眼捶胸口。李陽接過來沒吃,只是攥在手里,眼睛一直盯著小區門口那個裂開的地縫。林峰接了,小口小口地嚼,像個沒有感情的咀嚼機器。
就在這時,健身廣場東邊,靠近小區圍墻的方向,傳來一聲慘叫。
那叫聲太慘了,不像是受傷,倒像是被什么東西活生生撕碎時發出的最后一聲哀嚎。緊接著,叫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往那邊看去。圍墻那邊是一片矮灌木叢,平時是小區里遛狗的人最喜歡的地方。此刻灌木叢劇烈地晃動起來,有什么東西在里面。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了。
灌木叢里露出一條腿,人腿,穿著格子睡褲,腳上是一只棉拖鞋。那條腿在抽搐,然后被什么東西往灌木叢深處拖去,轉眼間消失在濃密的枝葉間。
“那是什么……”有人顫抖著問。
沒人回答。
灌木叢的晃動停止了,幾秒鐘后,一個黑影從里面鉆了出來。
陳默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東西。
它曾經是個人,至少輪廓還是人。但此刻它的皮膚呈現出一片病態的灰白色,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皮膚下面,一道道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樣鼓脹著,密密麻麻布滿全身。它的四肢關節扭曲著,以一個絕對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走路的姿勢像一只蜘蛛。
最可怕的是那張臉。
臉已經不能叫臉了。嘴從嘴角向兩邊裂開,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尖牙。鼻子只剩下兩個黑洞,眼珠渾濁得像死魚眼,卻死死地盯著健身廣場上這群活人。
它朝這邊走過來了。
走得不快,但那種扭曲的、詭異的步伐,讓人從心底發寒。
“跑啊!”有人尖叫起來。
人群瞬間炸了,四散奔逃。陳默沒有跑,他站在原地,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張奕想跑,跑了兩步發現陳默沒動,又停下來,臉色煞白地喊:“默哥!走啊!”
“別慌。”陳默的聲音平穩得嚇人,“看清楚,就一個,跑得也不快。你一慌,死得更快。”
他在部隊學過,面對野獸,最忌諱的就是轉身就跑。你跑不過它們,而且后背永遠比正面脆弱。
李陽沒跑,他攥緊了那柄活動扳手,站到了陳默身邊。林峰也沒跑,他退后了幾步,但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東西,嘴里快速地說著什么,大概是在分析它的行動模式。
那東西越來越近了。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陳默看清了它身上的衣服碎片——是那件格子睡褲的主人。那個住在七樓的大姐,每次在電梯里碰見都會笑著打招呼,說她兒子也在部隊當過兵。
現在她變成了這個東西。
“吼——”
它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任何動物,像是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拼命往外擠。然后它撲了過來,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
陳默動了。
三年的偵察兵,五年的格斗訓練,此刻全都刻進了他的骨頭里。他沒有硬接那一撲,而是側身一閃,右手從腰間拔出**,借著閃避的慣性,一刀劃過那東西的肋部。
刀刃入肉的感覺不對。不是切活人的感覺,倒像是切一塊放了好幾天的凍肉,又硬又澀。那東西被劃了一刀,卻像根本沒感覺,轉過身又撲上來,裂開的嘴里滴下腥臭的黏液。
“艸,打不死?”李陽罵了一聲,一扳手砸在那東西的背上。
扳手砸下去,那東西踉蹌了一下,但馬上又穩住身形,反手一抓,指甲——那指甲已經變得像爪子一樣又黑又長——擦著李陽的臉劃過去,帶出一道血痕。
陳默抓住這個機會,從側面沖上去,一刀扎進那東西的后頸。他用了全力,**整個沒入,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那東西終于有了反應。它仰起頭,發出一聲凄厲的嚎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陳默沒有松手,他攥著刀柄,用力一擰,往旁邊一拉。
那東西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喘著粗氣,從它后頸拔出**,在那東西身上的衣服碎片上蹭了蹭血跡。他抬頭看李陽,李陽臉上的血痕正在往外滲血,傷口不算深,但看起來挺嚇人。
“別用手摸。”林峰走上來,從醫療箱里拿出碘伏和紗布,“先消毒。”
李陽咧嘴想笑,笑到一半僵住了,盯著地上的**說:“這東西……**是人還是什么?”
沒人能回答他。
陳默蹲下身,仔細看著那張扭曲的臉。裂開的嘴,參差的尖牙,灰白的皮膚,黑色的血管。他伸手掀開那東西的衣服,看見它胸口的位置,皮膚下面有一個拳頭大的鼓包,正在微微蠕動。
“別動。”林峰制止了他想拿刀去挑的動作,“萬一是活物,挑破了麻煩。”
陳默點點頭,站起來。他的目光越過健身廣場,看向小區外面。主干道上,那輛側翻的公交車旁邊,又有幾個踉蹌的身影在晃動,走路的姿勢和這東西一模一樣。
遠處,城市中心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隱約能聽見嘶吼聲,尖叫聲,還有什么東西在倒塌的轟鳴。
張奕湊過來,聲音發顫:“默哥,現在……怎么辦?”
陳默沒有說話。他把**插回腰間,抬頭看了看那片依舊壓得很低的暗紅色云層,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驚恐無助的幸存者。
他想起還在老家的父母,電話打不通,也不知道那邊什么情況。他想起部隊的戰友,不知道他們怎么樣了。他想起眼前這三個跟他合租了一年的兄弟,一個游戲宅,一個修車工,一個實習醫生,此刻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陳默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現在最重要的是——
“先回去。”他說,聲音平穩,“回咱們那屋。那里有吃的,有水,門還是防盜門。外面太亂,先把情況搞清楚再說。”
李陽點頭,攥緊了扳手。林峰把醫療箱背好,扶了李陽一把。張奕咽了口唾沫,往陳默身邊靠了靠。
四個人穿過狼藉的小區,往那棟他們住了快一年的老樓走去。
身后,那具扭曲的**躺在健身廣場中央,裂開的嘴仿佛還在無聲地嘶吼。
天空的暗紅色云層,翻滾得更劇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