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像鈍刀子拉鋸,一下,兩下,三下。他側頭看了眼身邊還在熟睡的劉楠楠,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父親佝僂著背趴在床沿,臉憋得通紅。蘇陽快步走過去扶住他,一只手順著后背輕輕拍,另一只手夠向床頭柜上的水杯。父親的手指死死抓著床單,骨節泛白。“爸,喝口水。”,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靠回枕頭上喘粗氣。蘇陽把水杯放回去,目光掃過床頭柜——最上面那張是醫院今天的化療繳費單,三千七。下面是上個月的藥費欠條,兩千四。再下面是房東上禮拜塞門縫的催租條,這個月房租加水電,兩千八。。,房東的微信:小蘇啊,這月房租今天必須轉,再拖我只能換鎖了。,沒回。走到窗邊拉開半扇簾子,外面的天剛蒙蒙亮,老城區的**樓擠在一起,電線像蜘蛛網似的掛在半空。遠處有幾棟新蓋的商品房,玻璃幕墻反射著清晨第一縷光。
“幾點了?”父親聲音沙啞。
“剛六點。”蘇陽轉過身,“你再睡會兒,我去買早點。”
父親沒說話,眼睛盯著天花板。蘇陽知道他睡不著,病成這樣,換誰也睡不著。可他能說什么?說他正在想辦法?說他今天去公司爭取加獎金?屁用沒有。
他輕輕帶上門,回到自已房間。劉楠楠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看他。
“爸又咳了?”
“嗯。”蘇陽從床腳拽過襯衫往身上套,“你再睡會兒,還早。”
劉楠楠沒躺下,下床走過來,手指幫他理了理襯衫領子。她的手很涼,碰到他脖子的時候蘇陽縮了一下。她頓了頓,收回手,轉身去廚房。
“我熱兩個包子,你吃完再走。”
蘇陽想說來不及,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十分鐘后他坐在那張瘸腿的折疊桌邊,就著白開水咽下兩個**。劉楠楠坐在對面看他吃,不說話。
他走的時候,劉楠楠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句:“晚上早點回。”
蘇陽點頭,沒回頭。
公司在新城區,地鐵四十分鐘,換一趟車。早高峰的二號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蘇陽被人流推著往前涌,手抓著吊環,臉貼在前排乘客的后腦勺上。車廂里悶熱,混雜著汗味和香水味,有人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刺耳——什么**的甲方又改需求。
蘇陽閉了閉眼。
八點五十,他踏進公司大門。剛坐下電腦還沒開,周扒皮的助理就探出腦袋:“會議室,緊急會議。”
茶水間里幾個同事交頭接耳。蘇陽端杯子過去接水,聽見他們壓低聲音說“大客戶提案提前今天下午”。
他手一抖,熱水濺到手背。
九點整,會議室坐滿了。周扒皮站在白板前,胖臉上油光锃亮,手指敲著桌子:“剛接到萬總電話,他們項目評審提前到今天下午兩點。蘇陽,你方案準備怎么樣了?”
蘇陽剛要開口,旁邊張明陽搶過話頭:“周總,萬總那邊我昨天專門約了飯,把他喜好摸清楚了。這案子我來跟,保證拿下。”
周扒皮眼睛一亮:“哦?明陽有心了。那方案?”
“我昨晚就出了初稿。”張明陽笑著瞥蘇陽一眼,“蘇陽那個版本我看了,思路有點老,不太適合萬總現在的需求。”
蘇陽攥緊手里的筆記本:“周總,這個項目我——”
“行了。”周扒皮抬手打斷,“明陽有客戶第一手信息,讓他負責。蘇陽你配合,打下手。下午兩點提案,抓緊準備。”
蘇陽想說什么,對上周扒皮的眼神——那雙小眼睛里寫著明明白白的警告:別找事。
他松開攥緊的拳頭。
散會。
走出會議室,蘇陽聽到身后有人壓低聲音笑。茶水間門口,行政的小陳和設計部的小李湊在一起,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傳進他耳朵。
“……就他那樣還主策?方案寫再好有啥用,人家張明陽一頓飯就把他頂了。”
“可不是,給他做嫁衣唄。”
蘇陽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工位走。
下午兩點,萬總準時到。會議室里,張明陽打開PPT,第一頁出來,蘇陽瞳孔猛地一縮。
那根本不是張明陽自已做的方案——那是他電腦里的半成品。連他上周備注的那行小字都在:“此處需補充用戶畫像數據,待查。”
張明陽居然原封不動搬出來了。
演示進行到第三頁,萬總眉頭皺起來。第五頁,他開始敲桌子。第八頁,他直接打斷:“停。你們這個定位,跟我們品牌調性完全不符。這個數據是哪兒來的?去年三季度我們用戶畫像早就變了,你們拿兩年前的舊數據糊弄誰?”
張明陽臉上的笑僵住了。
周扒皮趕緊起身打圓場:“萬總您消消氣,這個方案可能確實有些……”
“有些?”萬總站起來,“你們公司就這水平?我時間寶貴,不陪你們玩了。”說完摔門就走。
會議室安靜了五秒。
周扒皮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蘇陽身上。
“蘇陽。”
蘇陽站起來。
“你配合的什么玩意兒?方案做成這樣,你也好意思讓明陽上去講?”
張明陽在旁邊低著頭,嘴角卻翹了一下。
蘇陽嗓子發干:“周總,那個方案不是我——”
“不是你什么?”周扒皮一巴掌拍在桌上,“讓你配合你***,讓你把關你不把關,現在客戶跑了,你推卸責任?”
蘇陽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周扒皮指著門口:“這個月獎金扣光,回家反省三天。好好想想什么叫團隊協作。”
蘇陽站著沒動。
“怎么,不服?”周扒皮冷笑,“不服你可以走。”
十秒。
二十秒。
蘇陽松開拳頭,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
身后傳來張明陽壓低的嗤笑。
他走回工位,開始收拾東西。鍵盤,鼠標,杯子,筆記本。同事們都在自已位置上,沒人抬頭,沒人說話。只有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
蘇陽把東西裝進背包,拉上拉鏈。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秋天的風卷著落葉從他腳邊刮過,涼意順著領口往里鉆。
他站在路邊,摸出手機。
三點四十七分。
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不想回去那么早。回去面對什么?父親病床上的眼神?劉楠楠裝作沒事的笑臉?
他走到公交站,隨便上了一趟車。
車在城市里繞,一站一站停。蘇陽靠著車窗,看外面的人流車流。穿西裝的年輕人抱著電腦包跑著追公交,外賣小哥的電瓶車在車縫里鉆來鉆去,擺攤的大爺推著小車收工回家。
每個人都在熬。
手機震了。
他低頭看,劉楠楠的微信:幾點回?晚上給你驚喜,早點哦。
驚喜。
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苦笑了一下,他回:在路上。
七點半,蘇陽推開出租屋的門。
屋里沒開燈,只有廚房里透出昏黃的光。劉楠楠端著一個插了蠟燭的蛋糕走出來,燭光映著她的臉,眼睛亮亮的。
“生日快樂。”
蘇陽站在門口,看著她,又看到臥室里父親虛弱的背影——老人半靠在床頭,正朝這邊看。
他想說點什么。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手機突然響了。
劉楠楠愣了一下,看向他口袋。
蘇陽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陌生又熟悉。這個號碼他存了十幾年,也**十幾年。
發小,劉東升。
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接聽鍵上。
劉楠楠輕聲問:“誰啊?”
蘇陽沒回答。
手機還在響。
他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那邊傳來熱絡的聲音:“陽子!聽說你最近挺難?別急,哥手里有個大項目,明天見面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