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壓得很低,幾乎要觸到嶼族祠堂的飛檐。
風卷著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祠堂內,十二位長老圍坐在青銅鼎周圍,鼎中燃燒的香料升起裊裊青煙,在凝重的空氣中扭曲成奇異的形狀。
姜明遠跪在祠堂中央,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能感覺到汗水順著脊背滑下,卻不敢抬手擦拭。
妻子臨盆的哭喊聲從后院不斷傳來,每一聲都像刀子般剜著他的心。
"明遠,"大長老的聲音從高處傳來,蒼老卻威嚴,"時辰己到,該請天意了。
"姜明遠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走向青銅鼎。
他知道這個儀式的意義——新生兒降生時,族中長老會通過焚香占卜,判定孩子的命運。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縷妻子的頭發,投入鼎中。
火焰猛地躥高,青煙驟然變成暗紅色,在祠堂頂部盤旋成旋渦狀。
長老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有幾位甚至從**上站了起來。
"這...這是..."二長老的聲音在發抖。
大長老面色鐵青:"天現異象,必有大變。
"就在這時,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凝重的空氣。
那哭聲異常清亮,仿佛能穿透云霄。
幾乎同時,祠堂外的天空炸開一道閃電,照亮了每個人驚恐的臉。
一個女人抱著襁褓匆匆走入,臉上滿是惶恐:"族長,是個女孩兒!
,但...清荷她..."姜明遠沒等她說完就沖了出去,卻在門口與接生婆撞個正著。
接生婆懷里抱著一個裹在紅綢中的嬰兒,臉上沒有喜色,只有恐懼。
"怎么會"接生婆的聲音發顫,"孩子降生時,產房里...出現了怪事。
清荷的血...飄在空中,沒有落地。
還有,您看孩子的手..."姜明遠小心翼翼地掀開襁褓一角。
嬰兒小小的右手掌心,有一道銀色的紋路,形狀如同交錯的閃電。
當他觸碰那道紋路時,指尖傳來微微的刺痛感,像是被細小的電流擊中。
身后,大長老的聲音如喪鐘般響起:"天煞孤星,克親克族。
此女不可留。
"祠堂內一片死寂。
姜明遠抱緊女兒,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知道大長老的話意味著什么——在嶼族數百年的歷史中,被判定為"克星"的新生兒,沒有一個活過滿月。
"不,"姜明遠轉身面對長老們,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女兒不是克星!
這只是...只是巧合!
"三長老搖頭嘆息:"明遠,你親眼所見。
血不落地,是為不祥;掌生異紋,必為妖孽。
此女若留,全族遭殃。
"嬰兒在父親懷中安靜下來,睜開了眼睛。
姜明遠震驚地發現,女兒的眼瞳不是尋常的黑色,而是深邃的紫,像是蘊含了整個星空。
"我要留下她,"姜明遠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會負責教導她,控制她的...特殊之處。
如果真有災禍,我一人承擔。
"長老們交換著眼神。
最終,大長老緩緩起身:"給你五年時間。
若此女五歲前未顯異能,可留性命;若現異狀..."老人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姜明遠抱緊女兒,感到她小小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動,如此鮮活,如此脆弱。
他在心中發誓,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要保護這個不被世界歡迎的小生命。
他微笑道:“終于等到你了。”
"你的名字叫若離,"他輕聲對女兒說,"姜若離。
意為若似別離...但爹爹絕不會離開你。
"屋外,暴雨傾盆而下,仿佛上天在為這個不受歡迎的新生命哭泣。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姜若離己七歲。
好在出生五年平淡沒有變故,但如今她沒有朋友,族里的孩子都被父母告誡遠離"那個克星"。
即使在家族祭祀這樣的大場合,她也總是獨自站在最邊緣,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墻將她與其他人隔開。
這天清晨,姜若離蹲在祠堂后的小溪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紫色的眼瞳,及肩的黑發,還有右手掌心那道隨著年齡增長愈發明顯的銀色紋路。
她曾問父親這是什么,父親只說那是特別的記號,證明她是獨一無二的。
"看啊,是那個怪物!
"一個尖銳的童聲從身后傳來。
姜若離沒有回頭。
她知道是李明山的兒子李磊,還有他的兩個跟班。
這三個孩子經常找她麻煩。
"我爹說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李磊湊近了些,故意大聲說,"她出生那天,血都倒著流,嚇死了好多人!
""走開。
"姜若離低聲說,繼續盯著水面。
"喲,怪物還會說話呢!
"李磊伸手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不**啊?
你死了我們全族都安心!
"姜若離失去平衡,一只手撐進溪水中。
奇怪的是,水在她手周圍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卻沒有沾濕她的衣袖。
她感到掌心開始發熱,那道銀色紋路微微發亮。
"你們看!
她在用妖術!
"李磊驚恐地后退一步,隨即又鼓起勇氣,抓起一塊石頭,"打死這個妖怪!
"石頭朝姜若離飛來。
在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變慢了。
姜若離看到石頭在空中劃出的軌跡,感到一種奇異的力量從掌心涌出。
她下意識地伸手一擋——石頭消失了。
不,不僅僅是石頭。
李磊和他的兩個跟班也消失了。
溪邊只剩下姜若離一人,和三個孩子剛才站立處三個小小的、旋轉著的黑色旋渦。
姜若離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
銀色紋路現在明亮如真正的閃電,刺痛感從手掌蔓延到整條手臂。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害怕,非常害怕。
"爹爹!
"她尖叫起來,轉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跑到半路,她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身體。
抬頭一看,是父親姜明遠,臉上寫滿擔憂。
"若離,發生什么了?
"父親蹲下身,握住她的肩膀,"你的手怎么這么燙?
""爹爹,我...我不知道,"姜若離抽泣著,"李磊他們欺負我,然后...然后他們不見了!
"姜明遠臉色驟變。
他迅速拉起女兒的右手查看——銀色紋路仍在發光,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帶我去看看。
"父親的聲音異常嚴肅。
當他們回到溪邊時,那三個黑色旋渦己經擴大到了臉盆大小,懸浮在離地一尺的空中,緩緩旋轉著。
姜明遠倒吸一口冷氣,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迅速念了幾句咒語,將符紙拋向旋渦。
符紙在空中燃燒起來,化作三道金光射入旋渦。
旋渦開始劇烈抖動,然后猛地收縮,伴隨著三聲驚叫,李磊和另外兩個孩子從空中跌落,摔在草地上,面色慘白,渾身發抖。
"怎么會……"姜明遠喃喃自語,臉色比三個受驚的孩子還要難看。
他轉向女兒,聲音低沉:"若離,你剛才是不是很生氣?
"小女孩點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們罵我是怪物,還用石頭扔我..."姜明遠長嘆一聲,將女兒摟入懷中:"沒事了,不是你的錯。
但我們必須立刻去見長老們。
""爹爹,我害怕..."姜若離緊緊抓住父親的衣襟。
"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松開我的手。
"姜明遠抱起女兒,大步向祠堂走去,身后跟著三個驚魂未定的孩子。
祠堂內,十二位長老再次聚集。
李磊的父親李明山聽完兒子的講述后,臉色鐵青:"大長老!
我早就說過該除掉這個禍害!
現在她己經開始吞噬活人了!
""不是吞噬,"姜明遠冷靜地反駁,"只是暫時性的空間轉移。
若離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這是我們的失職,不是她的錯。
"大長老沉默良久,終于開口:"明遠,你很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古籍記載,唯有旅人才有此異能。
而每一個時空旅人的出現,都伴隨著大災變。
""我們可以教導她控制能力,"姜明遠堅持道,"她還小,有無限可能。
""無限可能帶來無限危險!
"李明山怒吼,"今天是我兒子,明天可能就是整個嶼族!
"長老們開始低聲討論。
姜若離躲在父親身后,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她能感覺到祠堂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最終,大長老舉起手示意安靜:"按照祖制,擁有異能的克星必須被流放或處死。
但念在明遠為族中做出諸多貢獻,又跟著曾經大長老這么多年,我們給這孩子一個機會。
"姜明遠松了一口氣,但大長老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心再次懸起。
"明遠,你需立下血誓:若此女十八歲前再顯異能傷及族人,你將以命相抵。
"姜明遠沒有猶豫:"我立誓。
"儀式很快完成。
當姜明遠抱著女兒走出祠堂時,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爹爹,"姜若離小聲問,"我真的是怪物嗎?
"姜明遠停下腳步,蹲下身與女兒平視:"若離,聽著。
你不是怪物,你是特別的。
你掌心的紋路,你的眼睛,你的能力...這些都讓你與眾不同。
與眾不同不是罪過。
""可是大家都怕我...""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
"姜明遠輕撫女兒的發絲,"從明天開始,我會教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
總有一天,你會用這能力做偉大的事,我保證。
"姜若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父女倆繼續往家走,身后祠堂的陰影中,李明山和幾位長老陰沉的目光一首追隨著他們。
那天夜里,姜若離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有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站在一片星光璀璨的虛空中,向她伸出手,嘴唇開合似乎在說什么,但姜若離聽不見聲音。
最奇怪的是,那個女孩的左手掌心有一道和她右手一模一樣的銀色紋路。
當姜若離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她攤開右手,發現那道紋路似乎比昨天更明顯了一些。
窗外,父親己經在院子里等她——新的一天,也是她學習控制異能的第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