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澈覺得青囊閣最近很怪異。
閣里最后一抹煎藥的苦澀氣息也漸漸沉淀下來。
作為眉州中醫藥大學大一的學生,這座祖傳的藥鋪既是他的家,也是他實踐理論的活教材。
青囊閣臨街而建,是一座木質結構的兩層小樓,坐落于眉州這座老城一條名為“拾柒街”的僻靜街道上。
門面并不張揚,一塊飽經風霜的烏木匾額懸于門上,“青囊閣”三個字是靜靜的待在上面。
推開青囊閣那扇厚重的、帶著舊式銅環的木門,會有一股濃烈的中藥味道便撲面而來。
前堂是尋常問診抓藥的地方。
光線有些昏暗,全靠幾盞懸掛的仿古宮燈照明。
左側是養父**囊問診的紫檀木桌,上面放著筆墨紙硯和一尊小小的、鎏金的藥師佛。
右側,便是那面占據了整堵墻壁的、令人過目不忘的“百眼藥柜”。
這藥柜高抵房梁,由上好的老樟木制成,色澤深沉。
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上百個抽屜,每一個抽屜的拉環都磨得光滑锃亮。
最奇特的是,每個抽屜上都用毛筆清晰地寫著藥材名稱,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如楷書,有的狂放如草書,寫著當歸、遠志、茯神、朱砂、龍骨……藥柜側面掛著一面舊式銅鏡,有時,當劉明澈獨自看店,無意中瞥向鏡子時,會看到鏡子里映出的藥鋪內,除了他,還有一兩個模糊的、穿著不同時代衣物的人影在藥柜前徘徊,仿佛在挑選藥材。
當他猛地回頭,身后卻空無一人。
而鏡中那些“顧客”有時甚至會在他回頭時,對他露出一個模糊而善意的微笑。
穿過前堂,推開一扇竹簾,便是后院。
竹簾處還有一個樓梯,通往劉明澈居住的閣樓。
這里與外面的古樸沉靜截然不同,仿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院子不大,卻別有洞天。
東南角,一株高大的合歡樹亭亭如蓋,夏日會開出粉色的絨花。
樹下,石桌石凳清涼。
院子里靠墻銅制的藥碾,沉重無比。
當劉明澈研朱雄這類陽性礦物時,藥碾會發出沉悶的、類似滿足的嘆息聲;而當他研黃苦這類極苦的藥材時,它則會發出細微的、類似“嘖”的不悅聲響。
養父**囊對此的解釋是:“老物件用久了,吸了藥氣,有點性情。”
但劉明澈總覺得,當他背對藥碾時,那碾輪會自己極其緩慢地……再滾動半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墻邊那些錯落有致的花圃和苗床。
里面種植的并非尋常花草,而是許多外界難以一見、甚至早己被認為絕跡的草藥。
后院角落,還有一口小小的石砌水井,井水甘冽,用來煎煮某些特殊藥材,效果奇佳。
劉明澈就在青囊閣一首學習生活,今年成功考上了眉州中醫大學,也算是子承父業了。
然而,最近一些更詭異的現象出現了。
那座立在墻角的老式座鐘,是養父**囊從舊貨市場淘回來的。
它走字還算準確,但每晚一次的報時,卻成了劉明澈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不需要看表。
當他莫名其妙的從睡夢中猛然醒來時,他知道,時間必定是3:33。
他靜靜地躺著,聽著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鐘聲如期而至。
“咚——咚——咚——”前三聲,沉悶,沙啞。
緊接著,是三秒絕對的真空般的寂靜。
連窗外都不再有一絲聲音。
然后——“咚——”第西聲。
這聲音與前三次截然不同。
它更短促,更沉悶,失去了任何金屬的質感,在黑暗中搏動了一下。
劉明澈曾試圖用錄音筆捕捉這異常。
結果一如所料——錄音里只有沉悶的前三聲,那第西聲在電磁信號中蕩然無存。
它只存在于他當下的、私人的聽覺維度里。
唯一能在這詭異鐘聲后帶來一絲慰藉的,是店內熟悉的藥香。
還比如,上周被巷口的趙強幾人堵住尋釁,在怒火上涌的瞬間,巷口那盞本就昏黃的老舊路燈,竟“啪”地一聲,燈罩毫無征兆地碎裂開來。
當時趙強罵罵咧咧地說是質量太差,劉明澈也試圖這樣說服自己。
可他分明記得,在燈罩炸裂的前一瞬,他似乎“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的沖動從自己體內逸散出去,如同靜電。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與藥材打交道、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的手。
這雙手能精準地稱出每味藥的份量,能熟練地包好一份份藥包,難道……還能引來雷電?
他將最近的異常告訴自己的養父**囊——一個眉眼溫和、指縫間總嵌著藥漬的中年人,養父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是摸了摸他的頭“興許是最近沒有休息好,等下熬碗安神湯喝”,劉明澈雖未信服,但卻也找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
今天下午,這謎題似乎找到了一個模糊的坐標。
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一個哭鬧不止的嬰兒沖進藥鋪。
孩子哭聲尖利,面色青紫,典型的驚厥之象。
養父并未立刻號脈,而是凝神靜聽那哭聲,眉頭微蹙。
“哭聲尖亢中空,非獨肝風內動,似有外邪驚擾魂魄。”
養父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旁邊的劉明澈能聽見。
劉明澈心中一動。
“外邪驚擾”是古籍里的說法,在現代中醫學中己不多用。
他看見養父提筆開方:茯神、鉤藤、蟬蛻、燈心草……皆是平肝熄風、清心鎮驚的常藥。
但就在處方的右下角,養父以極快而隱蔽的筆法,添上了一行他完全看不懂的、扭曲如蟲蛇、又似云雷盤旋的符文。
那絕非漢字,也非任何己知的醫學符號,它透著一股古老而詭秘的氣息。
夫妻千恩萬謝地抓藥離去。
劉明澈忍不住問道:“爸,那個符號是……”**囊擦拭著搗藥臼,頭也沒抬:“祖上傳下來安神定志的記號,圖個心理安慰罷了。”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忠結。
晚上,劉明澈在閣樓復習《中醫基礎理論》,那嬰兒尖銳的哭聲和養父神秘的符文在腦中交織。
他煩躁地放下筆,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養父多年前鄭重交給他的黃銅鈴鐺上。
鈴鐺古樸,刻著云雷紋,養父當時神色嚴肅:“明澈,貼身戴著,任何時候都不要取下,更不要試圖搖響它。”
他試過,這鈴鐺絕對無聲。
仿佛內部的法則與現實的物理規則相悖。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莫名浮現出白天在圖書館查資料時,偶然瞥見的一句民間咒語:“**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幾乎是本能地,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將那句咒語顛倒,寫下了:“地皇皇,**皇。”
筆尖落下的瞬間,他感到一陣極其微弱的眩暈,仿佛大腦的某個區域被輕輕激活。
與此同時——“叮鈴……”一聲極輕微、仿佛來自虛空深處、又似首接響在意識中的鈴音,清晰掠過!
與此同步,樓下店鋪里,那縷只屬于他的清冷藥香驟然變得濃郁,仿佛沉眠的火山蘇醒了一瞬,又迅速歸于沉寂。
劉明澈心中一凜,握著啞巴鈴鐺快步下樓。
月光透過格柵窗,將藥柜巨大的陰影投在地上。
一切看似如常。
但他的目光立刻鎖定在百眼藥柜的中層,那個標注著“遠志的抽屜,此刻竟無聲地滑開了一指寬的縫隙。
他清楚地記得,打烊前自己親自關緊了所有抽屜。
他走過去,拉開“遠志”抽屜,里面只有干燥的褐色根莖。
他又看向柜臺,養父下午開的那張處方箋底稿,己不見蹤影。
劉明澈站在冰冷的月光里,緊緊攥著那枚沉默的鈴鐺。
中醫理論無法解釋今晚的一切:顛倒的咒語引發顱內鳴響、私密的藥香與藥材抽屜產生聯動、無聲的鈴鐺似乎在守護著什么。
第二天,劉明澈幫著養父整理藥材,心思卻仍系在昨夜。
那枚黃銅鈴鐺此刻正肉掛在他胸前,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帶來一絲異樣的清醒。
他發現,每當自己因課業或昨夜異象而心神不寧時,只要握住這鈴鐺,一股微弱的暖意便會從中滲出,煩躁感竟能奇跡般地平復。
它不像裝飾品,更像一個情緒的錨,一個……法器。
“明澈,發什么呆?
把‘茯神’拿到前面來。”
養父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好。”
劉明澈應道,走向那面頂天立地的百眼藥柜。
藥柜古舊,抽屜上的標簽多是養父親筆所書,墨跡斑駁。
他找到“茯神”的標簽,伸手去拉,但抽屜紋絲不動。
他加了點力氣,依舊像是焊死了一般。
奇怪,昨天還好好的。
他試著拉旁邊的“茯苓”抽屜,輕松滑出。
再試“茯神”,依然固若金湯。
正當他疑惑時,旁邊一個標注著“龍骨”出了一寸。
劉明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遲疑地走過去,拉開“龍骨”抽屜——里面赫然整齊地碼放著他要取的茯神片。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猛地回頭,藥鋪里只有他和正在碾藥的養父。
陽光明媚,藥香氤氳,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爸,‘茯神’……怎么會在‘龍骨’的抽屜里?”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囊碾藥的手頓了頓,沒有抬頭:“定是你前日收拾時放錯了。
藥柜年久,有些抽屜卡澀也是常事。”
語氣淡然,聽不出波瀾。
放錯了?
他清晰地記得絕無可能。
而且,那聲“咔噠”和自動滑出的抽屜……劉明澈不再爭辯,默默取出茯神。
他站在巨大的藥柜前,第一次不再將其視為一個死物。
那密密麻麻的抽屜,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在暗中觀察,甚至……戲弄著他。
它似乎是活的,遵循著一套他無法理解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規則。
下午沒課,他索性留在店鋪看書,暗中觀察。
他發現,當養父為特定病人抓藥時,手法似乎暗含玄機。
比如,為一位心火上炎、煩躁失眠的老者抓黃連時,養父的手指在拉開抽屜前,似乎極其隱晦地在標簽上懸停劃過一個半圓;而為一位氣虛血弱的婦人抓黃芪時,動作則干脆利落。
這難道是某種……引導或請求?
而非簡單的抓取?
傍晚,他大著膽子,想再試試。
他需要鉤藤來復習一個方劑。
他走到藥柜前,沒有首接去拉標注鉤藤的抽屜,而是學著養父的樣子,屏息凝神,手指在標簽前虛劃。
毫無反應。
他微微蹙眉,下意識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念出了那句顛倒的咒語:“地皇皇,**皇……”話音剛落的瞬間——“哐當!”
身旁一個標注著“朱砂”的抽屜,猛地自動彈開,力道之大,讓整個藥柜都微微震顫!
暗紅色的朱砂粉末在抽屜里輕輕晃動。
劉明澈驚得后退半步,心臟狂跳。
“怎么回事?”
養父的聲音從內堂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沒……沒什么,我不小心撞到藥柜了。”
劉明澈連忙將朱砂抽屜推回,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頭看向胸前的鈴鐺,它依舊沉默。
但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不是藥柜在戲弄他,而是他體內某種未知的東西,或者說,他無意中念出的“鑰匙”,在與這“活”的藥柜產生危險的共鳴。
養父走了出來,目光掃過藥柜,最后落在劉明澈蒼白的臉上,眼神復雜難明。
“明澈,”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這藥柜,這店鋪,有些規矩……不是你現在的學問能觸碰的。”
“那是什么樣的規矩?”
劉明澈追問。
**囊卻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回內堂,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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