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用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竹紙，那是明朝萬歷年間《詩經》殘頁的拓紙，已經脆化得像秋天的落葉。工作臺上的白熾燈發出均勻的嗡鳴，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墻上切出一道道光帶。李垚把殘頁輕輕放在修復臺上，用噴壺潤濕，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什么活物。這是他從業**年了，修復過的古籍堆起來能填滿半個書架，但每次面對這些幾百年時光的載體，他依然會下意識放輕呼吸。“還在加班？”。李垚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他把一個紙袋放在李垚工作臺的空角上，然后退后兩步，靠在窗邊。“**的手漉紙，上次你說想試試?！?br>李垚這才抬頭看了一眼紙袋，又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工作：“嗯?！?br>
“就‘嗯’？”

“謝謝。”

程嶼笑了一下，很輕，像是習慣性的弧度。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剛從機場直接過來，身上還帶著十一月的寒意。三十七層的寫字樓里，他是人人稱贊的主創設計師，冷靜、理性、永遠精準。但在李垚面前，那些標簽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個從小就站在他身邊的人。

“下周去西班牙，”程嶼說，“巴塞羅那有個項目交流，大概兩周?！?br>
李垚的手頓了一下，鑷子尖在紙面上懸停半秒，然后繼續?！爸懒恕！?br>
“想要什么？”

“不用?！?br>
“總有想要的?！?br>
李垚終于放下鑷子，抬頭看他。程嶼站在逆光里，五官被光線模糊了輪廓，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平靜的、篤定的，像他這個人一樣，從小到大都沒變過。

“那你看著買吧。”李垚說。

程嶼點點頭，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放在紙袋旁邊?！拔壹依锏蔫€匙，幫我澆一下多肉?！?br>
“多久？”

“一年。”

李垚愣住了。

“公司外派，”程嶼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么，“巴塞羅那那個項目，要跟一年?！?br>
“……你沒說過。”

“剛定的。”

李垚低下頭，重新看向那片殘頁。紙張已經潤濕，可以開始揭裱了。他用竹啟子輕輕挑開邊緣，動作依然很穩，但手指末端有一點發麻，不知道是剛才太用力還是別的什么。

“什么時候走？”

“下周三。”

“那很快?！?br>
“嗯。”

沉默在修復室里蔓延開來，被白熾燈的嗡鳴填滿。程嶼靠在窗邊，看著李垚工作的側影。他們認識二十六年了，從***到高中都是同學，大學雖然分開，但每周都會見面。李垚修復古籍的樣子他看了無數次，但每次看都覺得陌生——那種專注，那種與世界隔絕的沉靜，是李垚另一個他不知道的部分。

“我媽說，”程嶼忽然開口，“周末一起吃飯。”

“好?！?br>
“她說你瘦了?！?br>
“沒有?！?br>
“她說你一個人肯定不好好吃飯?！?br>
李垚終于抬起頭，嘴角有一點點弧度，不知道是笑還是無奈：“***你還啰嗦。”

程嶼也笑了，這次弧度大了一點：“她擔心你。”

“擔心什么？”

“擔心你把自已關在書堆里，忘了外面還有人?！?br>
李垚沒接話，重新低下頭。殘頁的拓紙已經揭開一半，露出下面泛黃的原紙。他繼續工作，動作依然精準，但程嶼知道他在聽。

“我走了以后，”程嶼說，“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br>
“能有什么事。”

“也是，”程嶼頓了頓，“你就是個悶葫蘆?！?br>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落進水里就化開的墨。李垚的鑷子又頓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沒有回應。程嶼也不等他回應，站直身體，整了整風衣領口。

“走了，還得回公司?！?br>
“嗯。”

“鑰匙別弄丟了?！?br>
“知道?！?br>
程嶼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李垚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專注在那片幾百年前的殘頁上。陽光又斜了一點，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

門關上了。

修復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白熾燈的嗡鳴。李垚又工作了一會兒，然后放下鑷子，拿起程嶼帶來的紙袋。里面是一疊手工和紙，紋理細膩，顏色柔和，正是他上次提過想試試的那種。程嶼從來不問他想要什么，只是記著，然后買回來，放在他面前。

他又拿起那串鑰匙，金屬的，涼涼的，在掌心里躺成一圈。

程嶼養了很多多肉，擺在朝南的陽臺上，每一盆都有名字。李垚去幫他澆過很多次水，每次都是程嶼出差的時候。但一年，太長了。

他把鑰匙放下，重新拿起鑷子。殘頁的拓紙已經揭完，可以開始下一步了。

窗外的太陽慢慢落下去，光帶從墻上移到地面，然后消失。李垚開了臺燈，繼續工作。他修復古籍的時候可以忘記時間，可以忘記自已，可以忘記程嶼要去西班牙一年這件事。

但燈亮起來的時候，他還是看了一眼窗外。

對面那棟老小區里，很多窗戶都暗了。有一扇窗戶是亮的，那是程嶼家的方向——不對，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已看錯了方向。

那是對面那棟樓。

有人搬進去了？那扇窗戶之前好像一直暗著。

李垚收回目光，繼續工作。別人的窗戶亮不亮，跟他沒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