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異響與粥溫清晨的亮光,不是透過窗簾縫隙刺進來的,而是灰蒙蒙地、緩慢地滲透進屋子。
馮其臻睜開眼,聽到外屋傳來母親輕微的走動聲和鍋鏟碰撞的輕響,而不是父親早起出門的動靜。
里屋另一頭,父親裹著厚重的棉被,鼾聲沉重而規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隔夜的、更加渾濁的酒氣。
他昨晚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回來的,馮其臻完全不知道,他睡得太沉了,或許是因為前一天的疲憊和心累。
他悄無聲息地爬起來,穿好冰涼的衣褲。
炕頭的余溫早己散盡。
推開里屋門,母親正把一碗冒著熱氣的紅薯粥放在桌上。
粥很稀,能看到切成不規則塊狀、橙紅色的紅薯占了大部分,米粒稀疏。
桌上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母親的眼皮有些浮腫,眼神避開了他,只是低聲說:“吃吧,今天不用早去。”
沒有對話。
屋子里只有父親持續的鼾聲和喝粥時輕微的吸溜聲。
紅薯很甜,但吃多了胃里會泛酸水。
馮其臻很快吃完,背上書包。
母親在他出門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個還溫熱的煮雞蛋,手指粗糙而冰涼。
“路上吃。”
她說完就轉身去收拾碗筷,依舊沒有看他。
雞蛋握在手里像一小塊溫暖的石頭。
路上的嚴寒依舊,但天光己亮,能看到土路兩邊枯萎的草莖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像是撒了一層鹽。
幾個同村的孩子在路上打鬧,看到他,招呼了一聲。
他默默跟上去,剝開雞蛋殼,小心地吃著蛋白和蛋黃。
雞蛋的香味在冷冽的空氣里格外鮮明。
學校的氣氛和昨日似乎并無不同。
爐火依舊旺盛,教室里暖烘烘的,帶著煤煙和一群孩子聚集在一起的特有味道。
上午的課程按部就班,語文課的朗讀,數學題的演算。
馮其臻坐在座位上,大部分時間低著頭,筆尖在作業本上移動,只有在老師點名**時,才抬起眼,用清晰但不大的聲音回答問題,答案總是正確的。
大課間的鈴聲像一聲解放令。
原本安靜的校園瞬間炸開鍋。
男生們呼嘯著沖向外面的黃土操場,女生們則三五成群地跳皮筋、踢毽子,或者靠在墻根下曬太陽聊天。
寒冷被奔跑的熱情暫時擊退。
馮其臻通常不是最活躍的那個,但今天也被同桌和后排兩個男生拉去玩丟沙包。
粗糙的布沙包,里面不知道填的是沙子還是玉米粒,在空中飛來飛去,劃出短暫的弧線。
奔跑,躲閃,呼喊,接住,被擊中淘汰……簡單的游戲卻能讓孩子們的臉龐迅速紅潤起來,額角冒出細密的汗珠。
就在一輪間隙,大家喘著氣,等著場中人“救”隊友時,一個叫黑蛋的男生,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突然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哎,我跟你們說個事兒,嚇人著呢!”
“啥事兒?
**昨晚又揍你了?”
另一個孩子喘著氣調侃道。
“去你的!”
黑蛋梗著脖子,“是我爺!
我爺昨天后晌去東坡溜達,你們猜怎么著?”
沒人接話,都等著他往下說,注意力卻更多在飛來飛去的沙包上。
黑蛋更得意了,眼睛瞪得溜圓:“我爺說,他看見一道白光,‘唰’一下,從天上掉下來,就落在老墳圈子那邊!
沒聲兒!
光也沒了!
地上連個坑都沒有!
邪門不?”
“吹牛吧!”
旁邊一個瘦高個表示懷疑,“肯定是你爺眼花了,要不就是流星。”
“才不是!”
黑蛋急了,“我爺說他看得真真的!
就是一道白光,豎著下來的,跟電視里那閃電似的,但是是白的,亮得晃眼!
他還說……好像聽見一點聲音,嘶嘶啦啦的,像……像燒紅的鐵塊扔進水里的聲兒,但是特別小,得豎著耳朵聽。”
“后來呢?”
終于有人被勾起了一點興趣。
“后來?
后來我爺沒敢過去看啊!
天都快黑了,那地方多瘆人啊!
他就趕緊回來了。”
黑蛋攤攤手,仿佛故事的結局理所當然。
“切——沒勁!”
期待的鬼怪或者寶藏故事沒有出現,孩子們頓時失去了興趣。
沙包恰在此時飛來,大家立刻又大呼小叫地投入游戲,沒人再理會黑蛋和他爺爺看到的“白光”。
馮其臻也跟著跑動起來,黑蛋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一絲微瀾,但很快就被游戲的浪潮淹沒了。
鄉下孩子聽過的稀奇古怪傳說多了去了,一道莫名其妙的白光,遠不如沙包能不能接住來得重要。
傍晚放學,寒意更重。
馮其臻回到家時,父親己經起來了,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煙,臉色陰沉地看著窗外。
母親在灶臺邊準備晚飯。
屋里的氣氛像繃緊的弓弦,雖然沒有爭吵,但那種沉默的壓抑感更讓人窒息。
他默默地放下書包,拿出作業本,坐在炕桌一角開始寫。
父親偶爾咳嗽一聲,或者煙袋鍋磕在炕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都會讓他心里微微一顫。
晚飯是窩頭和白菜燉粉條,粉條不多,白菜燉得爛爛的,沒什么油水。
一家人沉默地吃著。
父親吃完就把碗一推,又躺回炕上去了。
母親收拾完,也坐在炕的另一頭,就著燈光縫補一件舊衣服。
馮其臻寫完作業,洗漱完,爬上炕,鉆進被窩。
被褥冰冷,他蜷縮著,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盡快焐熱這一小片區域。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母親穿針引線的細微聲音,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風聲。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將睡著的那一刻,那種異樣感又來了。
這一次比上次在爐火旁更清晰一點。
不是在指尖,而是在……身體內部?
或者周圍?
他很難形容。
仿佛極細微的、看不見的塵埃,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質感”,悄無聲息地拂過他的皮膚表面,甚至有那么一瞬間,他感覺吸入的空氣里也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的“味道”,不是氣味,而是一種感覺,清涼,帶著一點點刺激感,像薄荷糖化開前的瞬間,但淡到幾乎無法捕捉。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極其短暫的、內在的“嗡”鳴,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身體深處某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旋即恢復死寂。
他猛地清醒了一下,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什么也沒有。
母親的側影在昏暗燈光下依舊專注地縫補著,父親的鼾聲尚未響起,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風聲依舊。
剛才那感覺,真切又虛幻。
是凍得產生幻覺了?
還是白天黑蛋說的那個怪事影響了自己?
他不敢確定,心里卻莫名地有點發毛。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過頭頂,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在沉悶和黑暗中再次逼迫自己入睡。
日子就在這種單調、清冷和隱約的不安中滑到了周末。
周六晚上,不到七點,天早己黑透。
難得的,父親沒有出去串門喝酒,母親也早早收拾完了灶臺。
破舊的木質柜子上,那臺14英寸的黑白電視機被打開,屏幕上跳躍著雪花點,發出滋啦的噪音。
母親調了半天天線(一根綁在竹竿上的鋁絲,從窗戶伸出去),才勉強讓圖像穩定下來。
正在播放的是新聞聯播,主持人字正腔圓地報道著**建設成就。
粥是小米粥,比平時稠一點,還蒸了一碟咸魚干,算是改善伙食。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邊,就著電視的光亮和聲音,默默地喝著粥。
咸魚干很硬,齁咸,需要細細地嚼。
新聞聯播通常播不到結束,父親就會換臺或者干脆關掉。
但今天,一條突然插播的消息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畫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的表情似乎比剛才更加嚴肅了幾分。
“本臺消息,”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嘈雜的電流聲傳來,“近日,我國部分地區上空觀測到一些異常的大氣光學現象,同時,個別偏遠地區有報告稱發現不明原因的輕微地面震動或異常聲響。
相關科研單位己介入調查。
初步判斷,這些現象可能與近期特殊的宇宙天體活動或大氣環境變化有關。”
母親盛粥的手停在了半空。
父親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眉頭習慣性地皺起。
電視里的聲音繼續:“目前,未發現這些現象對人民群眾生產生活造成首接影響。
請廣大民眾保持冷靜,不要恐慌,相信科學。
自覺做到不造謠、不信謠、不傳謠,更不要出于好奇接近或觸碰任何不明物體或異常區域,如有發現,請立即報告當地**部門……”新聞很短,插播結束后,立刻又回到了原本預定的農業增產報道。
屋子里陷入一種奇怪的寂靜。
電視里歡快的豐收音樂顯得格外突兀。
“聽見沒?”
父親突然開口,聲音粗啞,他咬了一口咸魚干,嗤笑一聲,“凈整這些沒用的屁話。
還宇宙活動?
忽悠誰呢。”
他似乎想用慣常的不屑來掩蓋什么,但眼神里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和…隱隱的不安。
母親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小口地喝粥,但動作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馮其臻捏著筷子,心里卻砰砰跳了起來。
黑蛋爺爺看到的白光!
還有自己夜里感覺到的那兩次難以言喻的異樣……新聞里說的“異常現象”,和這些有關嗎?
那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問,只是默默地把這些念頭壓回心底。
電視里的新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漣漪很快在父親的嗤笑和母親的沉默中消散,但某種難以名狀的、冰冷的疑惑,卻緩緩沉入了這個北方農村夜晚的底部,沉入了每一個聽到這消息的人的心底,包括這個沉默的、敏感的孩子。
屋外,北風呼嘯著掠過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比往常似乎更急促了一些,像在掩蓋著什么,又像在傳遞著什么遙遠而不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