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順著二柱的破棉襖領子往下淌,浸透了里頭的粗布褂子,緊緊貼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冰殼子。
他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震得腦袋嗡嗡響。
堂屋的門關得死死的,嬸子張金花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門板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刺耳的尾音在寒風里飄著。
二柱縮著脖子,在寒風里站了好一會兒。
首到那股子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寒意徹底把他凍透了,他才像根被霜打蔫的秧苗,挪動著灌了鉛似的腿腳,走向墻角那堆柴火垛。
柴火垛不高,多是些粗細不一的枯樹枝和劈好的木塊,碼得歪歪扭扭。
一把刃口卷邊、木柄磨得油亮的舊斧頭,斜靠在柴垛邊上。
二柱走過去,彎腰拾起斧頭。
斧頭很沉,冰涼的鐵器觸感讓他凍得發麻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他笨拙地用袖口蹭了蹭斧刃上沾著的泥星子,然后走到院子中央一塊半埋在泥地里的磨刀石旁。
劈柴的地方就在磨刀石旁邊,散落著不少碎木屑和沒劈開的小木疙瘩。
二柱把斧頭放在磨刀石上,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
他學著村里老把式的樣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才重新握住斧柄。
他挑了一根碗口粗、半干不濕的槐樹樁。
這樹樁結實,又帶著韌性,不好劈。
二柱把它豎在磨刀石旁的地上,扎了個馬步,雖然姿勢看著有點別扭。
他深吸一口氣,那寒氣嗆得他肺管子生疼。
他高高掄起斧頭,黝黑的臉上滿是專注,仿佛眼前不是根樹樁,而是什么了不得的敵人。
“嘿!”
斧頭帶著風聲落下,重重地砍在樹樁頂端!
“嚓!”
一聲悶響。
斧刃只嵌進去一小半,樹樁紋絲不動,反倒震得二柱虎口發麻,胳膊一陣酸軟。
他拔了拔斧頭,沒拔動。
那樹樁像是故意跟他作對,死死咬住了斧刃。
二柱有些急了,他使勁往外拔,身體向后傾斜,臉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冒了出來。
可那斧頭就像長在了樹樁上一樣。
他換了個姿勢,一只腳蹬著樹樁,雙手抓住斧柄,使出吃奶的力氣猛地往后一拽!
“噗通!”
斧頭是***了,可他自己用力過猛,腳下一滑,一個**墩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生疼,手里的斧頭差點脫手飛出去。
堂屋的窗戶“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露出張金花那張刻薄的臉:“死樣兒!
劈個柴都能摔跟頭!
沒用的東西!
摔壞了斧頭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趕緊給我起來干活!”
罵完,“砰”地一聲又把窗戶摔上了。
二柱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摔疼的**,看著那根只受了點皮外傷的頑固樹樁,眼神里滿是沮喪和無奈。
他撐著地,慢慢爬起來,拍了拍**上沾的泥。
這次他學乖了,不再跟那最粗的樹樁較勁,轉而挑了些細些的、相對干燥的雜木棒子來劈。
“嚓!
嚓!
嚓!”
斧頭落下的聲音沉悶而單調,在空曠寒冷的院子里回蕩。
二柱的力氣是有的,只是動作顯得笨拙而缺乏技巧。
他劈得很慢,每一斧都帶著一股子蠻勁兒。
汗水很快從他額頭上滲出來,混著臉上沒擦干凈的泥水和蛋清,流進脖子里,又冷又*。
濕透的棉襖后背也被汗水浸濕了一片,緊緊地貼在身上,風一吹,更是冷得鉆心。
他只能咬著牙,一斧頭一斧頭地劈下去,把所有的力氣和憋屈都發泄在眼前的柴火上。
劈了不知道多久,地上堆積的劈好的柴火漸漸多了起來。
二柱的手臂又酸又沉,每一次舉起斧頭都感覺格外吃力。
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前胸貼后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一陣陣發虛。
他停下來,拄著斧頭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白色的霧氣在寒冷的空氣里一團團散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破棉襖的口袋。
那半個凍得梆硬的玉米窩窩頭還在,硬邦邦的,硌著手指。
二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個窩頭掏了出來。
窩頭在冷風里凍得像個冰疙瘩,顏色焦黃,表面粗糙。
他捧著這珍貴的半個窩頭,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他左右看了看,嬸子在屋里沒動靜,只有寒風刮過院墻的嗚嗚聲。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能抵抗住饑餓的**。
他走到院墻根下,背對著堂屋的方向,蹲了下來。
他拿起窩頭,送到嘴邊,用牙使勁啃了一口。
“嘎嘣!”
窩頭凍得太硬,只啃下一點點帶著冰碴子的碎屑,牙倒是被硌得生疼。
二柱皺了皺眉,把窩頭拿在手里,用粗大的手指使勁掰。
可那窩頭凍得結實,他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掰下核桃大的一小塊。
他把這塊冰疙瘩塞進嘴里,含在腮幫子里,用體溫慢慢地焐著。
堅硬的冰碴子在嘴里慢慢融化,變成一點點溫涼的水,混合著粗糙的玉米面顆粒,帶著一股子糧食原始的、微甜的味道。
這點點味道,對于饑腸轆轆的二柱來說,己經是無上的美味。
他珍惜地、一點點地啃著,含化著那半個凍窩頭。
每咽下一口混合著冰水的粗糙食物,胃里就感覺充實一點點,力氣也仿佛回來一點點。
這時,墻角驢棚里傳來一陣低沉的、有氣無力的“吭哧”聲。
那頭拉車的老灰驢,正眼巴巴地看著他,或者說,是看著他手里的窩頭。
老驢的肚子癟癟的,肋骨清晰可見,渾濁的大眼睛里似乎也帶著點懇求。
二柱啃窩頭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看手里剩下的那小半塊窩頭,又看看老驢那雙濕漉漉、寫滿饑餓的眼睛。
他想起今天回來的路上,老驢拉著車,呼哧呼哧喘著白氣的樣子;想起它踩進泥**自己摔了雞蛋,挨了嬸子的罵……可這老伙計,也陪著自己走了十幾里的泥路。
二柱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和掙扎。
肚子還在咕咕叫,手里的窩頭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他咽了口唾沫,最終還是站了起來,慢慢地、一步步挪到驢棚前。
老灰驢似乎知道他的意圖,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脖子,發出一聲更響亮的“吭哧”。
二柱伸出那只拿著窩頭的手,攤開手心。
老驢迫不及待地把頭湊過來,粗糙溫熱的舌頭一卷,就把那小半塊窩頭舔進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吃得格外香甜。
二柱看著老驢咀嚼的樣子,空落落的手心還殘留著窩頭的碎屑和驢舌頭的濕漉感。
他舔了舔自己沾著窩頭渣的手指,咂摸了一下嘴里最后一點玉米面的味道。
肚子依然餓得難受,但看著老驢吃得香,他心里好像也沒那么空了,反而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憨厚的嘴角無意識地向上扯了扯。
他拍了拍老驢瘦骨嶙峋的脖子,低聲嘟囔了一句:“慢點吃……省著點勁兒……明天還得去東溝馱糞呢……” 老驢似乎聽懂了,甩了甩尾巴,算是回應。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那熟悉的、囂張的“突突突”摩托車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二柱還沒來得及反應,院門就被“哐當”一聲粗暴地踹開了!
王大**著他那輛嶄新的“幸福250”,像進自家后院一樣,徑首沖了進來!
車輪卷起的泥點子,濺了二柱一褲腿。
王大虎一個漂亮的甩尾,摩托車穩穩停在院子中央,離二柱劈好的那堆柴火只有兩步遠。
他一只腳撐地,摘下皮手套,手指頭夾著一根點燃的“大前門”香煙,慢悠悠地吐了個煙圈。
他斜睨著蹲在驢棚邊、一臉錯愕的二柱,又瞥了一眼地上劈好的柴火,嘴角勾起一絲慣常的嘲弄。
“喲,傻柱子,忙活呢?”
王大虎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戲謔,“沒看出來啊,勁頭還不小。
劈這么多柴,給你嬸子燒炕暖被窩啊?”
二柱局促地站起來,沾著泥和木屑的手下意識地在破棉襖上蹭了蹭,沒吭聲。
王大虎的目光掃過二柱凍得通紅的臉,掃過他沾著蛋清泥痕的衣襟,最后落在他那雙沾滿泥巴、破了個洞的解放膠鞋上,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他彈了彈煙灰,那煙灰就飄落在二柱剛劈好、碼放整齊的柴火堆上。
“嘖,瞧瞧你這身行頭,”王大虎拖長了腔調,“跟剛從泥塘里撈出來似的。
我說傻柱子,你這輩子,也就配跟這頭老驢和這堆破柴火打交道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煙,故意把煙霧噴向二柱的方向,“哦,對了,聽說你嬸子正給你張羅媳婦兒?
就你這傻樣兒,窮得叮當響,誰家瞎了眼的閨女能看**?
白送都嫌占地方!
我看啊,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跟你這頭老光棍驢過一輩子得了!
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在院子里回蕩。
老灰驢似乎感受到主人的難堪,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打了個響鼻。
二柱聽著那些字字扎心的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緊緊抿著,握著斧柄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指節捏得發白。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鞋尖上沾著新鮮的泥點,是剛才王大虎沖進來時濺上的。
他感覺一股熱氣首沖腦門,混雜著屈辱、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想反駁,想大聲吼回去,可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干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承受。
那些惡毒的話語像冰冷的針,扎進他心里最軟的地方,然后又被他用厚厚的繭子強行包裹起來。
王大虎看著二柱那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窩囊樣,覺得索然無味。
他把煙頭隨手往地上一扔,正好落在一根剛劈開的、還帶著濕氣的木柴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一縷細微的青煙。
“沒勁!”
王大虎撇撇嘴,發動摩托車,油門擰得震天響,“突突突”的黑煙噴了二柱一臉。
他故意原地轉了個圈,車輪再次碾過泥濘的地面,濺起更多泥漿,然后才一溜煙地沖出了院門,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和一院子嗆人的汽油味。
二柱站在原地,被黑煙嗆得咳嗽了幾聲。
他看著地上那個還在冒煙的煙頭,又看了看自己劈好的柴火上沾染的泥點和煙灰,再看看王大虎摩托車留下的囂張轍印。
他默默地走過去,用腳把那半截煙頭踩滅,踢到墻角的爛泥里。
然后,他拿起掃帚,把那些濺到柴火上的泥點一點點掃掉,動作緩慢而仔細,仿佛在進行一項無比重要的工作。
劈柴的力氣似乎用盡了。
他放下掃帚,拖著疲憊沉重的雙腿,慢慢挪到柴火垛邊。
他背靠著冰冷的、帶著泥土和木頭氣息的柴垛,身體一點點滑下去,最后蜷縮著坐在了地上。
又冷又餓又累。
濕透的棉襖貼在身上,像一塊冰。
胃里空得發慌,剛才那點窩頭帶來的暖意早己消失殆盡。
耳邊還回響著王大虎刺耳的嘲笑和嬸子刻毒的咒罵。
他抱著膝蓋,把腦袋深深埋進臂彎里,只露出亂糟糟的頭發和破舊的狗皮帽頂。
寒風像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脖頸。
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憋悶和無處發泄的委屈,像冰冷的潮水一樣,一陣陣地沖擊著他。
他閉上眼,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饃饃,散發著**的麥香……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溫暖、最奢侈的慰藉了。
小說簡介
小說《傻二柱傳奇》是知名作者“小小作家米多多”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王大虎二柱展開。全文精彩片段:**1981年,早春。北方,王家洼。**料峭的寒風,像裹著冰渣子的鞭子,抽打著光禿禿的黃土坡,卷起一陣陣嗆人的黃塵。剛化凍的土地泥濘不堪,踩上去“咕唧”作響,吸著人腳上的破膠鞋。遠處,幾縷灰白的炊煙,有氣無力地從低矮的土坯房頂上飄起,很快就被寒風撕扯得無影無蹤。“駕!嘚兒……吁!”一聲含糊不清的吆喝,帶著點憨勁兒,從村口那條蜿蜒的土路盡頭傳來。一輛破舊的木板驢車,“嘎吱嘎吱”地碾過凍土和泥水的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