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晨曦才剛剛吐露,夜色余韻未消,裴東遠和秦飲濤便滿身泥點地躋身入了南市。
這片市集,各色人聲和香氣交織,茶攤旁吆喝聲里夾著哭賣,貨攤前雞犬相聞,江湖氣息與市井煙火混融如同一鍋亂燉。
“你可別再跑,”秦飲濤一邊擦著額頭的灰土,一邊勒令,“我這酒袋還沒系穩——你剛才那步子,連我都險些跟丟。”
裴東遠懶洋洋地勾了勾嘴角,腳下卻沒停,兩人剛從昨夜的亂箭中脫身,余驚未消,但總算進了城,等閑小賊尚不敢惹他們動靜。
路邊一輛小推車忽然橫在去路,攤主是個短發少女,一雙秋水明眸明亮得近乎咄咄逼人。
她正與幾個市井少年手忙腳亂地爭執著什么,每說一句,眉毛都要抬三分:“都說了,這碗豆花我是賣給客人的,不是給你們玩泥巴用!”
裴東遠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秦飲濤卻興頭十足,湊過去搭腔:“姑娘,你這豆花能一起算條胳膊嗎?
這位東遠兄弟今早摔了,疼得喊豆花似的。”
言思茶側頭瞥見二人,狐疑地將竹勺橫在攤前:“你們也是這群市井膽大的?
還是——”她瞇了瞇眼,“昨夜城外那幾位箭下亡命的?”
秦飲濤一本正經地拍胸口:“箭下亡命算不上,倒是算苦命知音。
肚子里空得能吹葫蘆,正等姑娘施恩。”
話音剛落,身后又傳來一陣竊笑。
只見一個瘦削高挑的青年,衣袍雖舊卻不掩書卷氣。
他正默默品咂著草藥鋪門口的長隊,似乎自有一副謀算的冷靜。
裴東遠認得這是昨夜城門花燈下見過的陸衍青,未及寒暄,陸衍青己自覺走了上來。
“各位,這豆花雖好,卻莫把刀口伸到嘴邊。”
陸衍青低聲提醒,目光落在圍觀的少年們身上,“坊間剛傳出城北門派打斗,世道未穩,大可不必為一碗豆花爭命。”
一旁言思茶冷哼道:“我自有分寸,何況市井風波不可小看,江湖險比廟堂深。”
裴東遠忍俊不禁,拍拍秦飲濤的肩膀:“看來,豆花快成江湖頭號兵器了。”
市井亂象下,卻見攤旁那群少年中忽然爆發一場推搡,攤主的豆花錯手潑在裴東遠腰際,他猛地后跳,齊呼:“哎呀哎呀,裴某一身殘泥又加素醬,堪比南山名捕出巡!”
眾人忍俊不住,連言思茶也難得嘴角微翹。
秦飲濤把破碎碗拾起交還:“賠你一碗,賠他一身,咱算是市井結義。”
恰在這時,隊列盡頭傳來低柔嗓音:“諸位,不宜喧鬧。”
說話的是一位身著青衫的少女,她身形纖弱,姿態卻極其安穩。
林秋雁因避人注意,攜著裹帕悄然而至,聲音里既有柔和的警告,也有隱隱的擔憂。
裴東遠見其神情有異,下意識道:“姑娘若不嫌棄,堂前有桌,可共飲豆花。”
林秋雁莞爾:“既是亂世,飲食如豆花,淡而有味,團聚即慶幸。”
一席話竟把原本緊張的氣氛沖散。
市井旁人見幾個江湖青年自嘲結義,也只悄然作罷。
攤主言思茶不再爭執,干脆分了碗豆花給每人,一邊吆喝一邊咕噥:“你們成什么氣氛,還沒喝酒便兄弟姐妹認了。”
秦飲濤大笑著道:“這豆花雖不是佳釀,卻勝過廟堂銀兩。”
裴東遠咧嘴:“若得江湖同路,一碗豆花也能喝出天下豪情。”
陸衍青抬眉,沉思片刻,忽然提議:“今日坊市如是亂象,或許正好為我們遮掩行蹤。
眾位,既然同路,不妨結伴同行,換個地方細說打算。”
一語點醒眾人,言思茶先是猶豫,但望著裴東遠和林秋雁,眼里無聲風雷終化為一縷笑意:“也好,反正家仇難忘,江湖路險更需幫手。”
林秋雁低垂眼瞼,輕聲附和:“有志者自有同道。”
秦飲濤則眨眼:“可別讓你們兩個書卷氣熏得我做夢都講禮樂。”
裴東遠揉揉鼻子,大大咧咧地道:“放心,有我在這隊伍里,至多成市井大盜,也不至于做廟堂老爺。”
一行五人,衣衫各異,站姿各異,卻在亂世風波中于這豆花攤前結下了最初的情誼。
來往人潮中,有老漢用布包裹著銅錢踱步,有賣藝的在花傘下翻騰身手。
秦飲濤跳腳大呼:“東遠,剛泄氣的葫蘆能吹起來不?
不如順路試試街頭比武,還能賺些碎銀。”
裴東遠本欲拒絕,卻瞧見林秋雁目含鼓勵,索性一拍秦飲濤胸前:“誰怕誰啊,亂世中誰不是撿命過活?
且走且看,贏不得豆花輸不得志氣。”
言思茶將攤子一合,竹勺往肩上一甩:“既然都湊齊了,今日就算豆花保駕,保你們無恙穿街。”
陸衍青低聲與裴東遠耳語:“市集雖混亂,卻是暗線盤結之地。
每一場小風波,背后可能藏著大門派、大廟堂的影子。”
裴東遠靜默片刻,望向西方市井,雖有山雨欲來之勢,但眾人偕行,心境己然變得不再孤單。
午后陽光微微瀉下,豆花攤己撤,市井漸歸平靜。
五人并肩穿過正街,頭頂旗影獵獵,身旁市民忙碌。
人群中,有報童疾走,喊著新戰事和失蹤的貴族少女。
風吹落幾片花瓣,裴東遠忽然覺得,這亂世紛擾之下,正有些許新的希望,于無聲處悄然滋生。
今日的市井風波,便在豆花香氣與笑語閑談中化解干凈。
而在下一條街角,己是江湖路遠,命運將他們推向更難預測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