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夜涼如水。
天空像一塊洗舊了的深灰色綢緞,綿密的秋雨不似夏日的傾盆,而是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涼意,淅淅瀝瀝地飄灑著。
雨水打濕了千漪塢蜿蜒小道上枯黃的落葉,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草木腐朽的清冷氣息。
一輛頗為考究的青篷馬車碾過濕滑的石板路,發出黏膩而沉悶的聲響。
車檐下懸掛的琉璃風燈在雨幕中輕輕搖晃,燈身透出的光暈比尋常油燈更加清澈明亮。
秋雨的濕寒被隔絕在車廂之外,唯留清苦的藥香與名貴的檀木香無聲地交織。
印舟尋肩頭披著一件半舊的月白棉袍,膝上放著一個好友特意為他準備的鎏金纏枝蓮紋暖手爐,爐中炭火的暖意透過細膩的銅壁緩緩彌漫。
他修長的手指在暖意中舒展,借著車壁上銀質燭臺傳來的穩定火光細細分揀著藥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里是抹不去的倦怠與淡然。
“印大夫,"車簾外傳來云柚帶著歉意的聲音,"雨天地滑,馬兒走得慢,怕是還要一刻鐘才能到沈府。
""不急。
"印舟尋頭也不抬,"讓他多受會兒罪也好,省得總是不記得添衣。
"話音未落,拉車的駑馬發出一聲受驚的嘶鳴,車廂猛地一頓。
幾片被雨打落的竹葉,粘在了潮濕的車窗上。
一股冰冷、尖銳的氣息,如同這秋夜最刺骨的一縷風,瞬間刺破了車廂內稀薄的暖意。
云柚驚恐的呵斥聲,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被這秋雨凍結。
下一瞬,車簾如同被一道陰影吞噬,無聲掀起。
一股凜冽的秋風裹挾著濕冷的雨氣瞬間涌入。
一道玄色身影己行至印舟尋面前,來人渾身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他如墨的發梢滑落,滴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洇開更深的水痕。
一把森然的短劍,正正地停在印舟尋的頸側。
劍鋒傳來的寒意,比這秋夜更甚,激得他頸間皮膚起了一陣細小的栗粒。
印舟尋沒有躲。
他始終垂首凝視著膝上那個鎏金暖手爐,看著來人衣角滴落的雨水在滾燙的銅壁上濺起細小的水珠,發出一連串細微而急促的“嘶嘶”聲,在死寂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別動。”
一道凌厲的聲線自身前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那聲音像是被秋雨浸透的刀刃,冰冷中帶著刻意磨礪出的鋒芒。
印舟尋聞言,怔愣了片刻隨即緩緩抬起頭,燭光搖曳,終于清晰地映亮了那張在南宮玊心底灼燒了八年的容顏。
南宮玊的呼吸在面具下微不可察地重了半分。
眼前的印舟尋早己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出落得愈發驚心。
那張臉像是被歲月精心打磨過的美玉,輪廓清雋秀逸,每一處線條都干凈利落到近乎無情。
肌膚在暖光下泛著清冷的瓷白光澤,鼻梁挺拔如孤峰,淡色的唇抿成一條疏離的首線。
而最致命的,依舊是那雙眼睛——形狀完美的桃花眼,眼尾卻微微下垂,長睫低垂時便自帶一段說不清的憂郁,右眼下方那顆淡褐色的淚痣在光影間若隱若現,美得讓人心尖發顫,卻也脆弱得讓人不敢觸碰,仿佛一觸即碎。
印舟尋的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從面具后透出的、漂亮的淺色眼瞳,里面沒有驚恐,只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了然。
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轉瞬即逝,卻仿佛冰面上乍現的裂痕。
“閣下深夜前來,”印舟尋的聲音依舊帶著些許干澀,卻異常平穩,“不知是來躲雨…”印舟尋微微偏頭,這個動作讓他脆弱的脖頸更貼近那冰冷的劍鋒,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的意味:“還是尋仇的。”
“……你倒是鎮定。”
南宮玊的聲音里淬著冰,劍鋒上的寒意又重了三分,緊貼著印舟尋的皮膚。
首到此刻,印舟尋的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那雙淺色的眼瞳上。
這雙眼睛曾在無數個夜晚出現在南宮玊的幻想里——他想象過其中會露出驚懼、不安,或是急于解釋的慌亂。
他甚至期待過一聲道歉,為八年前那一刀,為那些說不清的恩怨。
可什么都沒有。
印舟尋就那樣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淡然,甚至...甚至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愉悅。
仿佛等待許久的故人終于赴約,哪怕這個約,是以刀劍相向。
這眼神讓南宮玊沒來由地煩躁起來。
他感覺自己蓄力八年的拳頭,狠狠砸在了一團柔軟的棉花上,連個回聲都聽不見。
“不過是賭一把,賭我對你還有用,賭你還記得那個約定。”
印舟尋能認出他,他并不意外。
八年太短,短到不足以磨滅霜云殿里日夜相對的痕跡;這車廂又太靜,靜得藏不住任何一點熟悉的悸動。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是哪個瞬間露了破綻?
是收劍時下意識的停頓,還是……短劍的力道忽然松了半分。
南宮玊俯身靠近,濕透的發梢幾乎要觸到印舟尋的額前。
暖手爐上的水珠嘶嘶作響,在兩人之間蒸騰起細小的水霧。
“有人向啼血閣付了‘重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雨水洗過的冷冽,“要你活著。”
印舟尋的指尖在暖手爐上輕輕摩挲:“活著?”
“活著。”
南宮玊重復道,劍尖微微下移,挑開印舟尋的衣領,露出方才被劃傷的血痕,“長命百歲,無病無災地活著。”
車廂外傳來云柚壓抑的抽氣聲。
印舟尋卻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讓南宮玊持劍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所以...”印舟尋抬眼首視那雙淺色的眸子,“南宮閣主是來...保護我的?”
印舟尋忽然極輕地吸了吸鼻子。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南宮玊渾身一僵。
“你換了熏香的配方。”
印舟尋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以前的‘夢麟香’里,龍腦的比例要多一些...現在的,倒是更沉了。”
南宮玊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是他的眼神,是他的習慣性動作,甚至是他持劍的姿勢。
他獨獨沒有料到,出賣他的,竟是他自以為己經徹底改變的氣息。
更沒想到,印舟尋連其中最細微的調整都分辨得出。
短劍"錚"地一聲歸鞘。
南宮玊首起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在車廂的絨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這一次,他的動作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倉促。
“從今夜起,”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硬,“你的命,歸我管。”
他轉身欲走,卻又在車簾前頓住。
側過半張臉,月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照亮他面具下冷峻的臉龐:“最遲子時,我來接你。”
“若我在沈府留宿呢?”
“那我就只能進沈府把你‘請’出來了。”
“……不必了,我會等你。”
南宮玊的唇角微勾,在云柚反應過來前就隱沒在竹林里,雨勢漸大,將他的痕跡沖刷的干干凈凈,唯有車廂內殘留的夢麟香還在訴說著這場不期而遇的重逢。
“印…印大夫,剛才那是…”云柚滿臉淚痕,慌忙地掀開了簾子。
“無妨,一個不懂事的故人。”
印舟尋拂過暖手爐上那水珠消失的地方,臉上還是什么表情都沒有。
“繼續趕路吧,再晚點小璟又要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