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邸,朱門高闊,庭院深深。
雖比不得皇宮內苑的磅礴,卻也處處透著天家氣派,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規制嚴謹,透著疏離的尊貴。
蕭玉凰卸下那身火狐裘斗篷,交由貼身宮女,只著一襲暗金繡鸞鳳紋的宮裝常服,坐在暖閣的窗邊。
窗外幾株老梅疏影橫斜,卻引不起她半分觀賞的興致。
廊下與沈知節的那番無聲交鋒,像一根細微的刺,扎在心頭,不致命,卻隱隱不適。
她端起手邊的雨前龍井,茶湯清冽,香氣裊裊,卻壓不下心底那點莫名的煩躁。
并非為了沈知節,一個閹人,再權勢滔天,在她眼中也不過是可用亦可棄的棋子。
她煩躁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黏膩的、上不得臺面的算計,正試圖玷污她這片本應清凈的領地。
腳步聲輕輕響起,她的陪嫁嬤嬤,也是如今公主府的內管事秦嬤嬤走了進來,面色有些猶豫,欲言又止。
“何事?”
蕭玉凰放下茶盞,聲音平淡無波。
秦嬤嬤斟酌著詞句,低聲道:“殿下,駙馬爺……今日回府,不是一個人。”
蕭玉凰眉梢都未動一下,只輕輕“哦?”
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帶著一位姑娘回來,說是……說是老家來的遠房表妹,姓蘇,名婉兒。
父母雙亡,特來京城投奔。”
秦嬤嬤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老奴瞧著,那姑娘……模樣生得極好,說話輕聲細語,看著怪惹人憐的。
駙馬爺對她,頗為照顧。”
“表妹?”
蕭玉凰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這戲碼,未免太過老套。
她那個駙馬,鎮國公世子趙琛,文采武功都算尚可,唯獨在這女色上,總有些不清不楚的牽扯。
往日她懶得理會,只要不鬧到她眼前,不損及她的顏面,她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如今,人首接帶進府里了。
“人呢?”
她問。
“安置在……離駙馬書房不遠的‘聽雨軒’了。”
秦嬤嬤回道,語氣里帶著不贊同。
聽雨軒雖不是正院,但位置敏感,距離前院書房極近,這安排,本身就透著曖昧。
蕭玉凰沒再說話,只抬手示意秦嬤嬤退下。
暖閣里又恢復了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約莫一炷香后,門外傳來通報聲,是駙馬趙琛來了。
趙琛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世家公子的**意氣。
他進來時,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公主回來了?”
他走上前,語氣親昵,試圖去握蕭玉凰的手。
蕭玉凰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攏在袖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聽聞駙馬今日帶了位客人回府?”
趙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解釋道:“是老家的一位表妹,名叫婉兒。
她父母不幸亡故,孤苦無依,特來投奔。
我想著府中空院子也多,便暫且安置她住下。
公主素來仁善,定不會怪罪的。”
他話語里帶著刻意的討好,將“仁善”二字抬了出來。
“既是駙**表妹,便是客。”
蕭玉凰語氣依舊平淡,“好生招待便是。”
見她沒有立刻發作,趙琛松了口氣,笑容也自然了些:“公主放心,婉兒性子柔順,最是知禮,斷不會給府中添麻煩。”
正說著,門外又響起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嬌柔婉轉的女聲:“表哥……婉兒聽聞公主殿下回府了,特來拜見,不知是否打擾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素雅衣裙的女子己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蘇婉兒低垂著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針尖上。
從踏入這公主府的那一刻起,一種無形的壓力就籠罩著她。
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似乎都在無聲地訴說著與她出身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高貴與森嚴。
她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瞟了一眼端坐在窗邊的那個身影。
只一眼,心臟便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就是公主嗎?
即便只是穿著一身看似簡單的常服,未戴過多釵環,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尊貴與威儀,卻像一道無形的光暈,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說,就仿佛是整個世界的中心。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那暗金色的鸞鳳紋路隱隱流動,竟刺得蘇婉兒眼睛有些發疼。
蘇婉兒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精心挑選的月白裙裾。
這身衣服,用的是她所能買到的最好的蘇杭綢緞,顏色也是她反復思量后覺得最能襯托她楚楚可憐氣質的。
她今日的妝容,發髻,無一不是精心修飾過,力求在低調中展現最動人的風姿。
可此刻,在真正的天家貴女面前,她只覺得自己像一只誤入了鳳凰巢穴的麻雀。
她那些小心思,小算計,她引以為傲的容貌和刻意經營的柔弱,在這位公主殿下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靜目光下,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上不得臺面。
一股混雜著嫉妒、自慚形穢和強烈不安的情緒,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想起自己寄人籬下的身世,想起需要仰人鼻息的未來,再看眼前這位生來就擁有一切、連眼神都帶著俯瞰意味的公主,一種深刻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新增自卑心理描寫結束)她連忙規規矩矩地向著蕭玉凰行下禮去,姿態放得極低,聲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來,試圖用極致的恭順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民女蘇婉兒,拜見公主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蕭玉凰端坐不動,受了她的全禮,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掃。
嗯,的確是朵精心修飾過的“小白花”,連衣料的素凈,發髻的簡單,都透著刻意經營的柔弱。
而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過于緊繃的聲線,更是暴露了其內心的不平靜。
“起來吧。”
蕭玉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蘇婉兒謝恩起身,垂首站在一旁,雙手緊張地絞著帕子,眼睫低垂,一副怯生生、未經世事的模樣。
她小聲開口,將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民女突遭家變,幸得表哥收留,才能有一隅安身之所。
日后在府中,定當謹守本分,絕不敢有半分逾越,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公主殿下寬宥。”
她說著,又悄悄抬眼,飛快地看了蕭玉凰一眼,那眼神清澈無辜,深處卻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因自卑而滋生的、近乎扭曲的挑釁與不甘。
她在觀察,觀察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對她的出現,是何反應。
她迫切地需要找到一點證據,證明這位公主也并非完美無缺,也會嫉妒,也會失態,好以此來平衡自己內心那幾乎要溢出的卑微感。
趙琛在一旁看著,見蘇婉兒如此懂事知禮,心中憐意更甚,忍不住開口道:“公主,婉兒初來乍到,難免拘謹,你……”蕭玉凰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并未到達眼底,卻仿佛冰層乍裂,透出一種懾人的光華。
她沒有看趙琛,目光依舊落在蘇婉兒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蘇姑娘既是駙馬親戚,安心住下便是。
公主府規矩雖大,卻也不會苛待客人。
缺什么短什么,首接吩咐下人便是。”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動作優雅從容。
“只是,”她聲音微沉,“既入了這公主府,便要守府里的規矩。
哪些地方該去,哪些話該說,心里需得有數。
莫要行差踏錯,平白惹人笑話,也……損了駙**顏面。”
她的話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絲關懷,可聽在蘇婉兒耳中,卻字字如針。
那“客人”二字,更是清晰地劃下了一道界限,將她牢牢釘死在這個尷尬的位置上。
蘇婉兒臉上的柔弱表情險些維持不住,指尖用力掐進了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讓她保持住表面的平靜。
她連忙低下頭,聲音更柔更怯,幾乎是帶著一絲哀求的意味:“是,民女謹記殿下教誨。”
蕭玉凰不再看她,對趙琛淡淡道:“駙馬既帶了客人回府,便好生安置吧。
本宮有些乏了。”
這便是送客了。
趙琛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在蕭玉凰那平靜無波卻威儀自生的目光下,終究沒能說出口,只得帶著神色委屈、內心卻翻涌著羞恥與憤懣的蘇婉兒退了出去。
暖閣內重歸寂靜。
蕭玉凰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暮色漸合,籠罩著這座華麗而冰冷的府邸。
后宅爭斗,爭風吃醋,在她眼中,無聊至極,如同看螻蟻爭食。
她的目光,從來都在那九重宮闕之巔。
只是,這螻蟻若不知死活,非要爬到腳面上來……她輕輕呵出一口氣,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團白霧。
或許,是該讓有些人,見識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權力了。
而那個權閹……她腦海中閃過沈知節那張清俊卻陰郁的臉,和他那雙寫滿卑微與渴望的眼睛。
倒是一把現成的,足夠鋒利,也足夠好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