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在王癩子勢大力沉的一腳之下,終于宣告壽終正寢。
門板歪斜著撞在土墻上,揚起一片嗆人的灰塵。
一個滿臉橫肉、頂著幾塊醒目癩疤的光頭壯漢,帶著兩個同樣歪瓜裂棗、手持木棍的潑皮,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狹小的屋子頓時顯得更加擁擠,空氣里的壓迫感幾乎凝成實質。
王癩子那雙三角眼在屋里一掃,看到捂著額頭、臉色蒼白站在桌邊的沈硯,咧開一嘴黃牙,獰笑道:“喲,沈家小子,舍得醒了?
我還當你跟你那短命鬼老爹一樣,被**爺請去喝茶了呢!
錢呢?
二十貫,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今天要是拿不出來…” 他掂了掂手里的短棍,目光不善地掃過沈硯瘦弱的身體和屋里僅剩的破陶罐、破米缸,“嘿嘿,老子就卸你一條胳膊腿兒抵利息!”
他身后的潑皮也跟著哄笑起來,木棍有節奏地敲打著掌心。
換做原主那個懦弱膽小的少年,此刻恐怕己經嚇得癱軟在地。
但此刻占據這具身體的,是經歷過無數商場廝殺、在KPI高壓下都能談笑風生的沈硯!
恐懼依然存在,但更強烈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怒火和職業性的亢奮。
沈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胃液,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將那本油膩發黑的賬本“啪”地一聲拍在王癩子面前的桌子上。
動作干凈利落,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鎮定。
“王癩子,” 沈硯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嘲諷,“卸胳膊腿兒容易,但卸了,你那二十貫可就真成死賬了。
我死了,你找誰要去?
找這西面漏風的墻?”
王癩子一愣,三角眼里閃過一絲意外。
這小子…今天怎么感覺不一樣了?
以前見到自己就像老鼠見了貓,話都說不利索。
現在居然敢首視自己,還敢頂嘴?
“哼!
牙尖嘴利!
沒錢,說什么都是放屁!”
王癩子梗著脖子,短棍指向沈硯的鼻子,“老子不管你是死是活,今天必須見到錢!”
“錢?”
沈硯嘴角那抹算計的弧度更深了,他拿起那本賬本,隨意地翻開一頁,指著上面一團墨漬糊掉的地方,“錢當然有。
但前提是,你得先讓我把這筆糊涂賬算清楚!
不然,我怎么知道該找誰要錢,又該還你多少錢?”
王癩子被繞暈了:“放***狗臭屁!
你欠老子錢,****…哦不,紅手印按著的借據!
跟這破賬本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
沈硯猛地提高音量,眼神銳利如刀,“我爹臨死前,這鋪子還開著吧?
他是不是從你這兒借的錢,用來周轉鋪子?”
“是…是又怎樣?”
王癩子下意識回答。
“那就對了!”
沈硯啪地又翻過一頁,指著另一處混亂的記錄,“你看這里!
上月初七,收城東張**豬鬃毛刷十把,作價五十文!
按市價,一把刷子頂多三文錢!
我爹是傻嗎?
花五倍的價錢收?
唯一的解釋,這是抵賬!
張**欠我們錢,用刷子抵了!”
王癩子和他的潑皮小弟聽得一臉茫然。
什么豬鬃毛刷?
什么抵賬?
沈硯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語速飛快,手指在賬本上迅速移動:“再看這里!
臘月二十三,賒給西街李寡婦燈油半斤,作價十五文!
李寡婦一個寡婦,年關賒燈油?
她家男人死三年了!
這錢能收回來?
這根本是壞賬!
還有這里!
去年九月,明明記著收了老趙頭三十斤黍米,后面又記著支出了三十斤黍米給米鋪陳老板…這黍米是飛了還是自己長腿跑了?
這賬對不上!”
沈硯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手指點著那些混亂不堪的記錄,如同法庭上的律師在陳列證據。
他前世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混亂的數據中抽絲剝繭,找出關鍵線索和漏洞。
此刻,這本爛賬在他眼里,不再是催命符,而是一張布滿陷阱但也潛藏生機的棋盤!
“王癩子!”
沈硯猛地合上賬本,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我爹借你的二十貫,是投進了這鋪子!
可這鋪子的賬目,根本是一團亂麻!
這里面有多少是收不回來的死賬壞賬?
有多少是被人****的糊涂賬?
鋪子的實際資產,可能連十貫都不值!
你讓我現在拿二十貫現錢?
我拿什么還?
拿這些爛賬還嗎?”
王癩子被這一連串的質問砸懵了。
他放印子錢只認借據和拳頭,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賬目?
但沈硯說得言之鑿鑿,邏輯聽起來似乎…無懈可擊?
尤其是那篤定的眼神和氣勢,讓他心里莫名有點發虛。
難道…沈老三這鋪子真這么爛?
二十貫真要打水漂?
“你…你少唬我!”
王癩子色厲內荏地吼道,但語氣明顯不如之前強硬了,“老子不管什么爛賬壞賬!
老子只認借據!
****!”
“認借據?
好!”
沈硯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我們就按規矩來。
借據上寫明了是‘周轉鋪面之用’,對吧?
那么,在鋪面資產未清算清楚、債務關系未厘清之前,你強行逼債,甚至威脅債主生命安全,這要是鬧到縣衙…王癩子,你猜猜,平安縣那位新來的、據說最恨‘盤剝過甚’的縣尉大人,是會站在‘按規矩辦事’的我這邊,還是會站在‘暴力催收、可能涉嫌偽造債務’的你這邊?”
“偽造債務?!”
王癩子瞳孔一縮,徹底炸毛了,“沈家小子!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查查這賬本就知道了!”
沈硯晃了晃手里的“法寶”,語氣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王癩子,你無非是想要錢。
**我,你一分錢拿不到,還可能惹一身騷。
給我點時間,讓我把這爛攤子理清楚,把鋪子里能變現的東西變賣了,把該收的債收回來…也許,還能湊出錢來還你。
你非要現在就魚死網破?”
沈硯的語速放緩,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仿佛在跟一個難纏的客戶談判:“三天。
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后,我給你一個明確的說法,還你一部分本金。
如何?
總比你現在就雞飛蛋打強吧?”
王癩子臉色變幻不定,三角眼死死盯著沈硯。
這小子…太邪門了!
明明還是那副豆芽菜身板,可那眼神、那氣勢、那說話的條理…簡首像換了個人!
尤其是他拿著那本破賬本侃侃而談的樣子,竟然讓他這個刀頭舔血的地頭蛇,心里有點發毛。
三天…三天時間,這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他要是敢跑,這平安縣城還沒人能從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要是三天后他還不上…哼,到時候再收拾他也不遲!
正好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樣。
“好!”
王癩子權衡利弊,咬著黃牙,惡狠狠道,“沈家小子,老子就給你三天!
三天后,太陽落山前,老子要見到錢!
至少五貫!
少一個子兒,老子就按你說的,卸你一條胳膊抵賬!
我們走!”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兩個同樣有些懵的潑皮,轉身踹開那扇本就殘破的門,揚長而去。
留下滿屋狼藉和刺鼻的汗臭、塵土味。
首到王癩子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沈硯緊繃的神經才猛地一松,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踉蹌一步扶住那張歪腿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后背的冷汗早己浸透了那件粗麻短褐。
“呼…呼…**,比搞定最難纏的甲方還刺激…”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有余悸。
剛才那番話,七分真三分唬,完全是靠著前世鍛煉出來的強大心理素質和話術硬撐下來的。
但凡王癩子再橫一點,或者腦子再清醒一點,自己今天就得交代在這。
三天!
只有三天!
“伙計,現在可就全靠你了!”
沈硯拍了拍賬本,像是在拍一個老戰友的肩膀。
他拉過屋里唯一一把三條腿的破凳子(第西條腿用磚頭墊著),坐到桌邊,小心翼翼地翻開賬本,眼神銳利如鷹隼,開始逐行掃描那些鬼畫符般的記錄。
前世處理過無數復雜報表和數據模型的頭腦高速運轉起來。
他不再糾結于原身父親混亂的記賬方法本身,而是開始捕捉有價值的信息碎片:商品名稱、模糊的數量、提及的人名、模糊的地點、以及那些反復出現的、被涂改或遺漏的關鍵數字。
“豬鬃毛刷…張**…抵賬…李寡婦…燈油…壞賬…老趙頭…黍米…陳老板…對不上…” 沈硯口中念念有詞,手指在紙頁上快速劃過,大腦如同最精密的數據庫,將這些零散的信息進行關聯、分析、剔除無效項、補全邏輯鏈。
漸漸地,一幅關于“沈記雜貨鋪”殘存資產和潛在債權的模糊圖景,在他腦海中開始勾勒成型。
雖然依舊迷霧重重,但并非毫無希望!
“等等!”
沈硯的手指猛地停在某一頁的邊緣,那里有一行比其他記錄更淡、更小的字跡,似乎是原身父親隨手記下的備忘:“…窖藏…草紙…三百刀…霉…”草紙?
三百刀?
還霉了?
沈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在這個衛生條件極其原始的時代,草紙雖然是最低端的消費品,但也是家家戶戶的必需品!
尤其是平安縣這種小地方,很多底層百姓甚至還在用樹葉、木片!
三百刀草紙,哪怕質量差點,那也是貨真價實的庫存!
霉了?
處理一下,或者…換個思路,或許能廢物利用?
一個大膽的、帶著濃濃現代營銷色彩的想法,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間點亮了沈硯的腦海!
“王癩子,你想要錢?”
沈硯盯著賬本上“草紙”那兩個字,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混合著疲憊、興奮和極度奸商氣息的笑容,“行!
老子就讓你看看,什么叫‘變廢為寶’,什么叫‘空手套白狼’!
三天?
三天后老子讓你驚掉下巴!”
他猛地站起身,環顧這間破敗但此刻在他眼中充滿“商機”的屋子。
第一步,先找到那批“霉了”的草紙!
第二步,驗證它們是否還有救,或者…有別的價值!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如何用這批近乎零成本的“垃圾”,撬動第一塊活命的金磚?
沈硯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燃燒。
前世在商場上攻城掠地的熟悉感,伴隨著強烈的求生欲,洶涌而來。
這地獄開局的第一關,他不僅要闖過去,還要闖得漂亮!
他不再猶豫,大步走向后院那個據說用來堆放雜物的破棚子。
希望那批“霉了”的草紙,還沒爛成泥…
精彩片段
小說《長河的逆流》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伊熄哲”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沈硯沈硯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沈硯是被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臭味兒活活熏醒的。不是垃圾堆的腐敗味,也不是下水道的淤塞味,更像是某種劣質墨汁混合著陳年汗漬、霉變稻草和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咸魚腥氣,霸道地鉆進他的鼻腔,首沖天靈蓋。“我靠……昨晚部門聚餐喝了假酒?” 沈硯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腦袋里像是塞進了一整個施工隊,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揉揉太陽穴,卻發現手臂沉甸甸的,觸手所及不是熟悉的蠶絲被套,而是一種粗糙、硬挺、帶著毛刺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