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的雨，總帶著股揮之不去的鐵銹味。

不是鐵器受潮的鈍味，也不是泥土混著雨水的腥氣，而是像剛從戰場抬下來的兵器，裹著未干的血，被雨水反復沖刷后散發出的、介于冷硬與溫熱之間的奇特氣息。

這氣息從入秋的第一場雨開始，就纏上了這座邊陲小城，黏在青石板的縫隙里，浸在城墻上斑駁的箭孔中，連屋檐下滴落的雨珠，砸在地面時都帶著幾分沉甸甸的滯澀。

林辰蹲在“器修坊”那截開裂的榆木屋檐下，后背貼著冰涼的磚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系著的黑色殘片。

殘片約莫巴掌大小，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表面刻著幾道扭曲的紋路，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釬胡亂劃上去的，又像是某種失傳的上古符文。

林辰研究了十年，也沒弄明白這些紋路究竟代表什么。

這是他三歲那年，被遺棄在青陽城北門時，襁褓里唯一的物件。

當時守城的老卒說，他被放在城門下的石獅子旁，哭聲蓋過了風聲，懷里的殘片卻暖得像揣了團炭火。

十年過去，林辰從襁褓中的嬰兒長成了半大少年，殘片的溫度也跟著變了。

平日里是涼的，像塊普通的黑石，可一到雨夜，就會慢慢透出溫熱，順著系繩滲進皮膚里，暖得人心里發慌。

他低頭看著殘片，指腹劃過最中間那道稍深的紋路，忽然聽見巷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混著雨絲落在油紙傘上的“沙沙”聲，越來越近。

“林辰哥！”

清脆的喊聲穿透雨幕，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像顆剛剝殼的糖。

林辰抬頭，就看見蘇曉舉著一把青布油紙傘，懷里緊緊抱著個鼓囊囊的油紙包，正踩著水洼朝這邊跑。

她穿著件淺青色的布裙，裙擺被濺起的泥水打濕了一角，發梢沾著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滑，卻絲毫沒影響她眼里的笑意。

那笑意亮得很，像雨后天晴時，從云縫里漏下來的第一縷陽光。

“跑這么快干什么？

小心摔著。”

林辰站起身，順手幫她扶了扶歪掉的傘柄。

蘇曉比他小兩歲，家住器修坊隔壁，爹娘是做綢緞生意的，性子溫和，待他格外好。

這些年，他靠著幫器修坊的王掌柜修補些破損的低階靈器過活，時常吃不飽飯，蘇家的嬸子總讓蘇曉給他帶些吃食，紅薯、饅頭、偶爾還有塊油餅。

“娘今天蒸了紅薯，剛出鍋的，我給你留了兩個最大的。”

蘇曉把油紙包遞過來，指尖還帶著紅薯的熱氣。

林辰接過來時，不小心碰到她的袖口，觸到了布料上凸起的紋路。

那是蘇家世代相傳的圖案，細細的、像魚鱗一樣的紋路，繡在袖口內側，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曉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悄悄把袖口往回收了收，笑著轉移話題：“王掌柜今天沒讓你修補靈器嗎？

我剛才路過坊門口，看鋪子關著門呢。”

“昨天把張獵戶的那把斷弓修好了，王掌柜說今天讓我歇半天。”

林辰打開油紙包，一股甜香撲面而來，紅薯的外皮烤得焦脆，還冒著熱氣。

他掰了一半遞給蘇曉：“你也吃，這么大的紅薯，我一個人吃不完。”

“我在家吃過啦！”

蘇曉擺了擺手，卻還是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

今年收成不好，糧食金貴，家里的紅薯都是按個數分的，她剛才只吃了個小的，特意把大的留給林辰。

林辰看在眼里，沒戳破，只是把紅薯又往她手里塞了塞：“吃吧，不然我也不吃了。”

蘇曉拗不過他，只好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著，嘴角沾了點紅薯的碎屑。

林辰看著她的樣子，心里忽然覺得暖烘烘的。

在這座舉目無親的青陽城，蘇曉和她的家人，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這份溫馨沒持續多久，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馬蹄聲。

那聲音不像平日里守城騎兵巡邏時的輕快，而是沉重、急促，像無數塊巨石砸在青石板上，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林辰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抬頭望向城門口的方向。

那里原本該有兩隊守軍站崗，此刻卻亂作一團，穿著灰色軍服的士兵像受驚的鳥雀一樣，朝著城內狂奔，手里的長槍扔了一地。

緊接著，一群黑衣騎士騎著高頭大馬，舉著染血的彎刀，沖破了城門，朝著城中心的方向沖過來。

他們的黑衣上繡著猙獰的黑風圖騰，彎刀劈砍時，能清晰地看見刀刃上掛著的碎肉和鮮血，連馬蹄踏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一個個沾著血的蹄印。

“是黑風盜！”

街上有人發出驚恐的尖叫，聲音里滿是絕望，“他們不是上個月剛收過贖金嗎？

怎么又回來了？”

林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黑風盜是這一帶最兇殘的盜匪，常年盤踞在城外的黑風山，燒殺搶掠****。

上個月，青陽城的城主還親自帶著贖金去黑風山談判，對方答應一年內不再來犯，可這才過去一個月，他們竟然首接攻破了城門！

“躲到我身后！”

林辰一把將蘇曉拽到自己身后，目光飛快地掃過西周，最后落在墻角那把銹跡斑斑的柴刀上。

那是他上個月從柴火堆里撿來的，刀身布滿了鐵銹，刀刃卷得厲害，連砍木頭都費勁，更別說對付拿著靈器彎刀的黑風盜了。

可這，己經是他身邊唯一能稱得上“武器”的東西。

蘇曉緊緊抓著林辰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林辰哥，我們怎么辦？

爹娘還在家里……”林辰咬了咬牙，握住柴刀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能聽見黑風盜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能看見街上的人西處奔逃，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那味道蓋過了雨水里的鐵銹味，變得滾燙而刺鼻。

“別怕，”林辰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我帶你去你家，然后我們找地方躲起來。”

他剛要帶著蘇曉往蘇家的方向跑，就看見不遠處的綢緞鋪門口，蘇曉的爹娘正舉著木棍，試圖阻攔沖過來的黑風盜。

可他們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是盜匪的對手？

一個黑衣騎士抬手就是一刀，蘇曉的爹瞬間倒在血泊里，蘇曉的娘尖叫著撲過去，也被另一把彎刀刺穿了胸膛。

“爹！

娘！”

蘇曉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想要沖過去，卻被林辰死死拽住。

林辰的眼睛紅了，他看著那對平日里待他溫和的夫婦倒在地上，看著黑衣騎士舉著染血的彎刀朝他們這邊看來，看著蘇曉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他知道，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他必須帶著蘇曉活下去。

“跟我走！”

林辰一把抱起蘇曉，轉身就往器修坊的后院跑。

后院有個地窖，是王掌柜用來存放廢料的地方，入口藏在柴火堆下，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那是他們現在唯一的生路。

雨還在下，血腥味越來越濃，馬蹄聲和慘叫聲交織在一起，變成了青陽城最絕望的夜曲。

林辰抱著蘇曉，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腰間的黑色殘片忽然開始發燙，那溫熱順著系繩滲進皮膚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像是在提醒他，這場災難，或許從一開始，就和他，和這枚殘片，有著脫不開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