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環球貿易中心的某間高級會議室內。
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天際線,室內冷氣充足,光線明亮,空氣里彌漫著咖啡香和打印紙的獨特氣味。
蘇晏清一身剪裁精良的Ar**ni黑色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正用流利的英語與幾位外籍客戶進行最后的合同條款磋商。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用詞都精準無比,邏輯清晰,眼神銳利,氣場全開。
“Mr. Henderson,關于第7.2項的賠償上限,我們的立場非常明確,必須以附件三列表的預期利潤模型為基礎進行計算,這是底線。”
她指尖輕輕點著桌上的文件,語氣不容置疑。
對方律師皺起眉頭,試圖爭辯。
蘇晏清只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個無聲卻極具壓迫感的動作。
幾分鐘后,對方妥協。
會議結束,雙方握手。
客戶對她的表現極為滿意。
送走客戶,助理上前低聲道:“蘇律師,剛才真是太精彩了。
晚上和張**的飯局……推掉,就說我另有安排。”
蘇晏清一邊脫下西裝外套,松開一顆襯衫紐扣,一邊快步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語氣不容置疑。
“可是……沒有可是。
后續事宜你跟進,有緊急事態打城寨口那個公用電話,你知道規矩。”
她走進辦公室,拎起早己準備好的一個帆布背包,里面裝著她回城寨要換的簡單衣物和一些給孩子們帶的文具零食。
不過三年時間,28歲的蘇晏清己然是本地律所小有名氣的商業訴訟律師。
她擅長處理復雜的跨境**,收費高昂,是名副其實的精英階層。
她在半山買了公寓,視野絕佳,安保嚴密。
但每當夕陽西下,她總會驅車離開這片光鮮亮麗之地,駛向那個被都市繁華遺忘的角落——九龍城寨。
她的寶馬轎車停在城寨外圍一個相對安全的停車場,然后熟練地換上一身素凈的棉布衣裳,踩著一雙不起眼的平底鞋,拎著帆布包,匯入涌入城寨的人流。
從精英律師到城寨蘇老師,身份的切換對她來說早己如同呼吸般自然。
“蘇老師回來啦!”
“蘇姐姐!
今天有帶糖嗎?”
“阿清,我家仔仔今天被先生夸了,多謝你昨晚教他!”
一進入城寨那熟悉的氣味和聲浪中,周遭的目光從敬畏或疏離變成了親切和依賴。
孩子們圍上來,街坊鄰居熱絡地打著招呼。
這里沒人知道她是中環年薪數百萬的大律師,只知道她是識字斷文、會看病**、待人和氣的蘇老師。
益善堂里,昏黃的燈光下,十幾個大小不一的腦袋湊在破舊的桌椅前,寫著作業。
蘇晏清耐心地講解著數學題,糾正著作文里的錯別字。
她教的不只是知識,更是一種與外面世界接軌的可能。
她告訴他們法庭是什么,**抓壞人要講證據,合同不能亂簽……這些在城寨之外是常識,在這里卻是稀缺的道理。
“不懂就要問,讀書不是為了考狀元,是為了腦子清醒,以后出去了,別被人騙。”
這是她最常說的話。
教完功課,她會處理一些簡單的病癥,或是調解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用的不僅是醫術,更是她那律師的邏輯和口才,往往能一針見血地平息爭執。
這一切,龍卷風都看在眼里。
他有時會靠在益善堂門外陰影處的欄桿上,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被蘇晏清嚴令禁止在室內和孩子們面前吸煙),沉默地看著她耐心教孩子的側影,或是看她條理分明地給哭哭啼啼的阿婆分析道理。
他和她的關系,在一年前那次幾乎致命的伏擊后,悄然變了質。
那時他舊傷新疾一齊爆發,高燒昏迷,是她不眠不休守了他三天,用盡辦法將他從鬼門關又一次硬生生拽回。
他醒來時,看到她累極趴在自己床邊睡著,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一只手還搭在他的脈門上。
有些東西,就在那一刻塵埃落定,心照不宣。
他不再問她為何留下,她也不再僅僅是為了“改變劇情”或“診金”而待在他身邊。
他會默默派人將她停車場那輛招眼的車看好,會在她晚歸時,讓信一去寨子口等。
她會把他常待的地方收拾得盡量干凈,在他咳疾容易犯的秋冬,提前備好潤肺的湯料放在他門口。
他們的對話依舊不多,常常是:“吃了?”
“嗯。”
“藥呢?”
“…忘了。”
然后她會瞪他一眼,他會略顯不耐地別開臉,卻又會在她轉身后,拿起那碗黑漆漆的藥汁一飲而盡。
是戀人,卻并非尋常意義上的纏綿。
更像是在這黑暗叢林里,兩只習慣了獨行的猛獸,找到了可以彼此**傷口、并肩瞭望的巢穴。
信任是有限的,關切是沉默的,未來是模糊不清的。
但在這朝不保夕的城寨里,這一點點真實的暖意,己是奢侈。
蘇晏清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
她模糊的記憶提醒著她,風暴的中心正在逼近。
那個名叫陳洛軍的青年,或許己經在來港的路上。
她改變了一個節點的命運,卻不知是否能撼動那既定的洪流。
她合上孩子們的作業本,看向窗外。
城寨的夜晚,燈火錯落,勾勒出巨大而扭曲的陰影。
龍卷風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正朝益善堂走來。
山雨欲來,而他們,都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