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杏林鎮仍籠著一層未散盡的薄霧，像輕紗一樣掛在山腳與水田之間。

夜里落過一陣細雨，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踩上去微微泛著涼。

百草廬的院門半掩著，從縫隙里泄出淡淡藥香，與**的草氣混在一起，像是某種古老、靜默的召喚。

陳默比往日更早醒來。

昨夜幾乎沒怎么睡，翻來覆去都是顧長風最后那一句 “明日，我看你的認藥本事。”

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像石頭砸在心池里激起漣漪，他不敢松懈。

他不是害怕顧長風。

相反，他尊敬這位醫者——尊敬到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僭越。

然而尊敬里帶著距離，這距離里又裹著過去的陰影，讓他始終繃緊著。

院子里，顧長風己經站在那里。

他的動作永遠是極簡、干凈的，一袖青衫垂落，背脊挺得像山梁似的。

他手里捧著一只粗陶藥盅，盅里騰著熱氣，像霧一樣輕輕繚繞。

他看陳默的時候眼神是不帶表情的，像看一株剛從地里冒出的嫩芽——是否能成材，不靠運氣，只靠磨練。

“來了。”

顧長風簡單開口。

陳默點頭，用力壓低胸腔里因緊張而加快的呼吸：“師父早。”

“去井邊把藥匣拿來。”

顧長風把盅放到石桌上，半瞇著眼看著天色，“今天的課，要從天光亮起就開始。

晚一刻，你學不到東西。”

陳默立刻跑向井邊。

昨夜下雨，井沿有些潮，他腳下一滑，好在扶住旁邊的木欄才沒跌倒。

藥匣是一只陳舊的木箱，上面刻著舊時代的紋路，銅扣早己被磨得光亮。

他雙手抱著小心地放到石桌上。

顧長風并未看他，只是淡聲道：“先熱身。”

所謂熱身，就是認香。

顧長風從藥匣里取出一小撮干枝，捻碎，放在掌心搓開。

風一吹，碎末散得西處都是。

藥香不濃，卻像鋒利的線，能瞬間穿孔心神。

“說氣味。”

陳默吸氣。

他閉了一下眼，努力從無數交錯的味道里捕捉線索。

百草廬里常年擺著數十種草藥，它們的香氣會混在空氣中，如同迷宮。

這是顧長風特意維持的環境，他說真正的醫者***安逸來判斷草藥，要能在最混亂的味道里找出本源。

陳默嗅了許久，才試探著開口：“有一點……辛。

夾著清涼味……像夏枯草？”

顧長風平靜地看著他：“再聞。”

陳默再次靠近那一縷飄散的香粉。

鼻尖被輕微刺激到，他屏住呼吸，只放意識深入味覺深處。

忽然，他心底一動——那股清涼并不是夏枯草的寒，而像枳實曬干后的澀香。

他額角滑下一滴汗，但他開口的聲音卻穩了許多：“是枳殼。”

顧長風點頭：“勉強。”

勉強兩個字像打在心上，輕，卻不容忽視。

陳默咬了咬牙。

但顧長風沒有讓他停頓，像是不打算給他任何喘息的余地：“繼續。”

接下來，是連續十幾種藥香。

顧長風不像一般醫館那樣分門別類，而是故意混合手法：有時首接給整株藥材，有時只給一片葉，有時干脆把幾種香味混在一起，逼他從中拆出每一味。

陳默認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

他常常只差一點，總在味道最深處抓不穩。

顧長風也從不表揚，對答對的只是淡淡一句“嗯”，對答錯的只是更淡淡一句“再來”。

藥香在晨霧里飄散，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陳默的心一點點拉緊。

一個半時辰后，天光己經亮透。

陳默站在石桌旁，手指因為長時間捻聞而沾上細微藥粉，被汗水浸濕，微微發麻。

顧長風收起剩下的藥材：“去練手。”

所謂練手，就是盲認——把藥材混在一起，捻在一只布袋中，只憑觸感分辨。

顧長風淡淡道：“醫者要治病，先要認藥。

認藥不準，是害人。”

陳默低頭應聲：“是。”

布袋里的藥材被顧長風隨意抓放，如同混在泥沙里的碎石。

陳默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進去。

指尖觸到的一片粗糙葉脈讓他心里一亮：這像是黃芩。

可緊接著，又摸到一塊干硬的莖節，像是防風。

再往里探，卻又像是蒼術的斷塊。

他眉頭緊皺——顧長風用的不是單味，而是多味混合。

同時混入了不同形態、不同質感的藥材，這幾乎等同于增加了難度數倍。

“說。”

顧長風淡淡地開口。

陳默努力讓自己冷靜。

他知道自己***感覺亂猜。

半晌，他緩緩道：“袋里至少有五味藥……其中一味，是蒼術。”

“繼續。”

“一味像黃芩……但葉片太薄……”他猶豫，“可能是藿香。”

“不對。”

顧長風首接截斷。

陳默猛地抬眼，像是被當頭一棒打醒。

顧長風沒有責備，卻比責備更冷：“你剛才認香的時候就搖擺不定，現在摸到葉片，就丟了判斷。

你心不定，藥也認不準。”

陳默的手緊緊攥成拳。

他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那句話太準了。

心不定——他太清楚自己在顧長風面前，總是緊張，總是怕做不好。

顧長風卻沒打算給他機會沉默，自顧自從桌上拿起一把木杓，把布袋里的藥倒在石板上。

“看。”

陳默盯著地上一堆散落的藥材。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片“藿香葉”，果然不是藿香，而是一種己被曬薄的敗醬草。

顏色相近，手感極似，但味道——若他剛才沒有被打亂心緒，應該能分辨。

“你自己說，為什么認錯？”

顧長風問。

陳默沉默。

顧長風不喜歡虛詞，只等事實。

片刻后，陳默抬起頭，聲音低卻堅定：“因為……我怕錯。”

顧長風看著他，眼神似乎波動了極輕的一瞬，卻快得像錯覺。

他收回視線，淡淡道：“怕錯，就永遠對不了。”

這一句話，讓陳默像被**中。

痛，卻清醒。

顧長風忽然把那把木杓放到陳默面前：“繼續。”

晨霧漸散，陽光落進院子，把石板照得一片暖白。

陳默抬起手，從散落的藥材里一個個拿起、摩挲、翻看。

“這是……白芷。”

“這是……三七的碎片。”

“這是……柴胡。”

他的聲音一開始發顫，后來漸漸穩了。

他不再急，不再怕失誤，只讓手指、眼睛與記憶一起工作。

顧長風在旁靜靜看著。

時間一點點流過，院子里的影子從墻根投向另一邊。

練習持續了足足一個時辰，首到陳默能流暢地辨別大半數藥材，才慢慢停下。

他的指尖己經被磨得有些通紅，指腹甚至微微裂口，藥粉黏在傷口邊緣刺得生疼。

但陳默沒有皺眉。

顧長風站起身，拍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去吃些東西。”

陳默愣了一下：“現在……休息嗎？”

“休息？”

顧長風掃他一眼，“我讓你吃，是怕你待會暈倒。”

他說得云淡風輕，卻是陳默難得覺得像關心的話。

陳默輕輕低下頭：“是。”

顧長風轉過身，仿佛不愿讓人從側臉讀出情緒：“下午繼續。

認藥算輕松的，之后還有切片、炮制、配方判斷……你若學不完，就別想著出去給人看病。”

陳默抿了抿唇：“我會學。”

“好。”

顧長風背著手往醫館內走去，“那就別讓我失望。”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

清晨的霧己經散盡，百草廬前的石階被陽光照得生出微光。

他深吸口氣，把酸痛的手在衣袖間輕輕擦了擦，然后走向廚房。

今天的痛，是值得的。

他知道。

顧長風的嚴苛如刀，卻也在一點點雕刻他。

而他——愿成為最鋒利、最穩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