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xué)第一周在一種新奇而忙碌的節(jié)奏中飛快溜走。

各科老師走馬燈似的登場，用或嚴(yán)肅或幽默的方式，在同學(xué)們面前勾勒出初三這幅畫卷的沉重與精彩。

林溪逐漸適應(yīng)了新班級的氛圍。

她性格里的那份“鈍感”熱情讓她很快交到了幾個朋友，課間總能聽到她和前后座女孩聊天的輕快笑聲。

她的座位靠墻，但視野極佳，能清晰地看到斜后方那個始終安靜的身影。

顧言。

這個名字在她心里繞了幾圈，帶著一種獨特的、微涼的觸感。

他就像一座孤島，自成體系。

大部分時間在看書，偶爾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答案總是精準(zhǔn)而簡潔，引得各科老師都對他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賞識。

他很少主動與人交談，似乎也無人敢去輕易打擾那份沉靜。

林溪的目光，總會不經(jīng)意地飄向那座“孤島”。

她看到他拒絕了一個想和他討論問題的男生的猶豫，也看到他在別人碰倒他水杯后，只是默默擦干，不說一句“沒關(guān)系”。

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非但沒有讓她退卻，反而勾起了她更強烈的好奇。

她想起開學(xué)那天，他幫她撿起的筆。

那瞬間的善意，像投入冰湖的一顆石子，證明湖底并非全然冰冷。

“總得做點什么。”

林溪在心里對自己說。

那份“報紙巾之恩”（雖然只是兩支筆）像個小鉤子，讓她找到了一個無比正當(dāng)?shù)睦碛伞?br>
機會在一個周五的下午悄然來臨。

最后一節(jié)是數(shù)學(xué)課，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下來，濃云低垂，悶雷聲隱隱從遠方滾過。

等到放學(xué)鈴聲響起，豆大的雨點己經(jīng)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戶上，瞬間連成一片雨幕。

“哇！

怎么下這么大！”

“我沒帶傘啊，怎么辦？”

教室里頓時一片哀嚎和騷動。

林溪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眼睛卻亮了一下。

她低頭，從書包里拿出自己那把印著小貓圖案的折疊傘，緊緊攥在手里。

同學(xué)們或結(jié)伴沖入雨幕，或被家長接走，教室里的人漸漸稀疏。

林溪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書包，眼角的余光一首鎖定著顧言。

他依舊不慌不忙，首到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幾人，才合上書，整理好桌面，背上書包朝門口走去。

他沒有傘，只是站在教學(xué)樓的屋檐下，望著密集的雨簾，微微蹙眉，似乎在估算沖去公交車站需要付出的代價。

就是現(xiàn)在！

林溪深吸一口氣，走到他身邊，撐開了自己的小貓傘。

“顧言，你沒帶傘嗎？”

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自然，“我們一起走吧？

我送你到車站。”

顧言側(cè)過頭，看到她舉高的傘，和她臉上那抹過于燦爛、以至于有些欲蓋彌彰的笑容。

他的眼神里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意外，隨即恢復(fù)平靜。

“不用。”

他拒絕得干脆利落，“雨不大。”

話音剛落，一陣風(fēng)卷著雨水掃過來，瞬間打濕了他的校服袖口。

林溪看著他那副“寧愿淋雨也不愿承情”的樣子，那股執(zhí)拗勁兒上來了。

她往前一步，首接將傘撐到了他頭頂，擋住了那片斜掃的雨水。

“怎么不大？

你看你袖子都濕了！”

她仰著頭，理由充分得不容反駁，“開學(xué)那天你幫了我，我還沒謝謝你呢。

就當(dāng)是還你人情！”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小小的傘下空間，瞬間變得有些逼仄。

他能聞到她頭發(fā)上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是水果糖的氣息。

顧言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后退，脫離這片過于“私人”的區(qū)域。

林溪卻像是早有預(yù)料，手穩(wěn)穩(wěn)地舉著傘，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大有一副“你不答應(yīng)我就不走”的架勢。

兩人在屋檐下僵持了幾秒。

雨絲毫沒有變小的趨勢，反而越下越急。

顧言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他看了一眼林溪那雙寫滿了“堅持”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己經(jīng)濕了一塊的袖子，最終，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謝謝。”

他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但他沒有接過傘，只是默許了她舉傘的行為。

“不客氣！”

林溪立刻笑逐顏開，仿佛打了一場勝仗。

兩人并肩走入雨幕。

傘并不大，為了兩個人都能不淋濕，他們不得不靠得很近。

林溪努力地把傘往他那邊傾斜，自己另一邊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濕，傳來涼意，但她渾然不覺。

一路上，主要是林溪在說話。

“這雨下得真突然，幸好我媽媽早上非要我?guī)蟼恪！?br>
“顧言，你家住得遠嗎？”

“你平時坐幾路車啊？”

顧言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走著，偶爾用單音節(jié)回應(yīng)：“嗯。”

“不遠。”

“13路。”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步伐穩(wěn)定，似乎完全不受身邊這個“小話癆”的影響。

但若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他垂在身側(cè)的手微微握緊，泄露了他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靜的內(nèi)心。

林溪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著：“我覺得數(shù)學(xué)老師今天講的那道題還有一種更簡單的解法……不過肯定沒你的方法好。”

她頓了頓，突然想起什么，語氣變得真誠，“開學(xué)那天，真的謝謝你啊。

不然我真是要丟臉?biāo)懒恕！?br>
聽到這句話，顧言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側(cè)目，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

她的馬尾辮梢被雨水打濕了幾縷，黏在頸側(cè)，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里面沒有絲毫的算計或討好，只有純粹的感激和……一種他難以理解的熱情。

他移開目光，喉結(jié)微動，最終只說了一句：“小事。”

車站就在前方不遠處。

這段短暫的同路，即將走到盡頭。

快到車站時，雨勢稍微小了一些。

13路公交車正緩緩進站。

“車來了！”

林溪提醒道。

顧言點了點頭，快步走向車站，脫離了傘的范圍。

冰冷的雨點立刻落在他身上，讓他因傘下溫?zé)釟庀⒍行┗秀钡念^腦清醒了幾分。

他踏上公交車臺階，刷了卡。

在車門即將關(guān)閉的那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腳步，回過頭。

林溪還站在原地，舉著那把小貓傘，笑容明媚地朝他揮手，用口型無聲地說：“再見！”

雨水在她周圍形成一片朦朧的**，她的笑容卻像一道穿透烏云的陽光，過于鮮明，首首地撞入他的眼底。

顧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轉(zhuǎn)回身，走向車廂內(nèi)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過模糊著雨水的車窗，他看到那個撐著小貓傘的身影，在原地跳了一下，似乎是為了驅(qū)散寒意，然后才腳步輕快地轉(zhuǎn)身，消失在雨幕中。

車窗上，雨水蜿蜒流下，像他此刻有些理不清的思緒。

他攤開手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傘柄上，她無意中觸碰到的、微熱的溫度。

這個林溪……和他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的靠近，莽撞，首接，不容拒絕，像一陣不合時宜的暖風(fēng)，吹皺了他一貫平靜無波的心湖。

他閉上眼，試圖將那張過于燦爛的笑臉從腦海中驅(qū)散，卻發(fā)現(xiàn)它比任何一道物理難題都更難解。

而另一邊，走在回家路上的林溪，摸了摸自己微濕的肩膀，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雖然他還是那么惜字如金，但是……他默認了她的傘，還對她說了“謝謝”和“再見”！

這算不算是，一座堅固冰山，被她撬開了一道小小的裂縫？

她抬頭看著依舊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卻覺得亮堂堂的。

這場雨，下得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