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界的盡頭------------------------------------------。，她只能用自己的腳步計數。從營地出發，走了大概三萬步的時候，周圍的灰色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以前灰界的灰是均勻的、細膩的，像篩過的面粉；而這里的灰變粗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踩在碎骨頭上。“快到了。”貓九走在前頭，步伐依舊輕得像沒有重量，“你聞到沒有？”。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混著某種腐爛的甜——和她眉心眼看到的胃袋內部的氣味一模一樣。越往前走，味道越濃，到了后來，鐵銹味蓋過了所有，她的嗓子眼開始發緊。“那堵墻在哪兒？”紀遠問。她記得貓九說過，灰界的盡頭有一堵墻，墻后面就是胃袋。。它加快了腳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噠噠聲。紀遠跟在后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追上。，貓九忽然停下來，豎起尾巴。“到了。”。前方是一望無際的灰色平原，和之前走過的所有灰色平原沒有任何區別。沒有墻，沒有裂縫，沒有任何標記。只有灰，灰，更多的灰。“墻在哪兒？”，用爪子在地面上刨了一個坑。坑越刨越深，灰色的沙土被扒到兩邊，露出下面一層堅硬的、暗紅色的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泥土，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材質。表面有細微的紋理，湊近了看，那些紋理是一條條極細的、不斷蠕動的線——像毛細血管，又像正在書寫的筆跡。“這就是墻。”貓九說，“季吞把灰界的盡頭埋了。表面上看什么都沒有，但你往下挖三尺，就能摸到他的胃壁。”，用食指指腹碰了碰那層暗紅色的硬殼。硬殼是溫熱的，像活物的皮膚。她的手指剛觸到表面，硬殼忽然微微凹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另一側頂了過來。她嚇得縮回手。“它在呼吸。”紀遠說。“胃當然會呼吸。”貓九不以為意，“你要進去嗎？進去了就不能后悔了。胃袋里的消化液三分鐘就能把一只老鼠化成一灘水。你有三只眼，大概能撐三天。”
紀遠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灰色地面，又看了看貓九刨出來的那個坑。坑里的暗紅色和她眉心眼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那個蠕動的、充滿尖叫的世界，就在這層薄薄的硬殼下面。
“里面有什么？”她問。
“種子。”貓九說，“季吞的心臟里有一顆種子。拿到了，你就不用再在灰界等死了。”
“種子能做什么？”
貓九歪著頭看她，兩只顏色不同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你還不知道？”紀遠搖了搖頭。貓九嘆了口氣，像是在說“你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懂”。然后它用爪子拍了拍胃壁，語氣變得正經了一些：“季吞吃了所有道途，把自己撐成了一個宇宙。但他的消化系統有*ug——他吞下去的東西，有些他消化不了。那些消化不了的東西，在他的心臟里凝成了一顆種子。那顆種子不是道途，不是理核，而是一種全新的、還沒被定義過的東西。誰能拿到它，誰就能決定下一個宇宙長什么樣。”
紀遠聽懂了大概八成。她提煉了一下：種子很重要，拿到了就有好事發生。至于什么是“下一個宇宙”，她暫時沒空想。
“你怎么知道這些的？”她問貓九。
貓九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因為我是從那個胃袋里逃出來的。”
紀遠愣了一下。貓九沒有給她追問的時間。它轉過身，用后腿猛地蹬了一下胃壁——那層暗紅色的硬殼“咔”地裂開了一條縫，裂縫向兩邊翻卷，像一張嘴在慢慢張開。一股熱騰騰的、帶著鐵銹味的氣浪從裂縫里涌出來，吹得紀遠的頭發向后飄。
裂縫深處是暗紅色的，看不到底。但她的眉心眼看到了一條蜿蜒向下的通道，通道兩側長滿了像牙齒一樣的突起。
“你跟不跟？”貓九蹲在裂縫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紀遠沒有回答。她把默行者留給她的那根樹枝從腰間抽出來——樹枝在胃壁的熱氣中微微顫抖，表面開始起泡。她用樹枝在裂縫旁邊的灰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后在圈里寫了一個字：去。
寫完，她把樹枝**灰里，當作一個路標。然后她走到裂縫邊上，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下墜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她落在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上——是貓九。貓九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比她先落地，正好接住了她。
“別壓我尾巴。”
紀遠從貓背上滾下來，雙腳踩在了胃袋內部的“地面”上。那是一層暗紅色的、軟綿綿的**，踩上去會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腳印里會滲出透明的、黏稠的液體。液體碰到她的鞋底，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的表層已經在冒泡了。
“三天。”貓九說，“三天之后你的鞋會爛光，然后你的腳會爛，然后你的腿，然后你整個人變成營養液被胃壁吸收。所以不要磨蹭。”
紀遠抬起頭。胃袋內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以為會像鉆進一個動物的肚子里，狹窄、逼仄、擠得喘不過氣。但實際上，這里像是一個巨大的、暗紅色的穹頂，穹頂高得看不到頂，四周的胃壁呈弧形向上延伸，消失在遙不可及的黑暗中。無數條發光的細線在胃壁上游走，像閃電，又像血**的血流。
空氣又熱又濕，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鐵水。她的三只眼同時切換到最大視野——左眼看表界：暗紅色的**、熒光色的消化液、偶爾飄過的半透明氣泡。右眼看里界：一片混沌，古代世界在這里幾乎沒有任何殘留，只剩下零星的道途碎片在黑暗中閃爍，像熄滅的星星。眉心眼看詭異：胃袋的本質清晰得像X光片——一層層的肌肉纖維、密密麻麻的腺體、以及散布在各處的、發著微光的“生命信號”。
那些生命信號有的微弱，有的強烈。微弱的那些在緩慢移動，像是被消化的殘渣最后一點掙扎；強烈的那些則集中在某個方向，成簇狀分布，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那些是什么？”紀遠指著眉心眼里那團強烈的生命信號。
貓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雖然它沒有三界眼，但它好像知道紀遠在說什么。“那是道途殘骸區。季吞吞了十五條道途，每條道途的核心理念都沒有被完全消化，變成了獨立的小區域。我們現在站在胃袋的外圍，要從這些區域中間穿過去，才能到達心臟。”
“十五條？全部都要穿過？”
“不用。有些區域可以繞。但你時間只有三天，繞路的話不夠。”貓九用尾巴指了指正前方，“直走，從"致用"區穿過去，然后是"計效"、"縱逸"、"克己"、"存有"、"幻滅"。過了"幻滅"，就是心臟。”
紀遠把六個名字默念了一遍。一個都不認識。
“這些都是什么？”
“道途的名字。你不用管它們是什么，走過就知道了。”貓九說完就往前面走了，步伐很快，完全沒有等她的意思。紀遠趕緊跟上，腳下的**軟得像爛泥，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的時候帶著一聲悶響，像拔蘿卜。
走了不到一百步，胃壁的蠕動忽然加劇了。整個胃袋像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攥緊了一下。紀遠沒站穩，摔倒在**上，臉貼上了一片黏糊糊的消化液。她趕緊爬起來，用手背擦臉，手背上立刻起了一片紅疹。
“它感覺到你了。”貓九頭也不回地說。
“誰？”
“季吞。他的胃袋有感知。你是一個活的、沒有被消化的東西，它在考慮要不要加強胃酸把你化掉。”
話音剛落，地面上的消化液開始冒泡。泡泡越來越大，從米粒大小變成了拳頭大小，每一個泡泡破裂的時候都會噴出一小股酸霧。紀遠的暴露在外的皮膚開始刺痛，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扎。
“跑。”貓九說。
紀遠跑了。在軟爛的**上跑就像在沼澤里跑，每一步都用盡全力，但速度慢得像蝸牛。她的鞋底在加速磨損，右腳的那只鞋已經露出了里面的布層。消化液順著鞋幫滲進去，腳趾頭燙得像踩在火炭上。
她咬著牙，不管腳底的疼痛，拼命往前跑。貓九在她前面，四只爪子踩在**上卻如履平地，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眼神里沒有鼓勵，只有催促。
跑了一刻鐘，胃壁的蠕動漸漸平息了。消化液的泡泡變少了，酸霧也散了。紀遠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她的右腳的鞋底已經磨穿了一個洞，大腳趾直接踩在**上，被胃酸燒得通紅。
“把鞋脫了。”貓九說。
“脫了腳不就直接踩在胃壁上了？”
“你現在也是直接踩在胃壁上。鞋底穿了，鞋面還在，反而捂著。脫了，讓腳直接接觸胃壁，你的三界眼會幫你適應。”
紀遠猶豫了兩秒，然后蹲下來，把兩只鞋都脫了。光腳踩在胃壁上的瞬間，一股灼燒感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很快，那股灼燒感就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溫熱——不是胃酸在燒她，而是她的身體在主動調節。眉心眼看到，她的腳底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長出一層淡**的、像繭一樣的東西。
“看到了吧？”貓九說，“三界眼不光是看的，還能讓你活。繼續走。”
紀遠光著腳，踩在溫熱的胃壁上，跟在貓九后面。地面漸漸變硬了，從爛泥變成了硬土，從硬土變成了金屬般的光滑表面。胃壁的暗紅色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灰色的、冰冷的質感。
空氣中開始出現聲音。不是風聲，不是胃壁蠕動的悶響，而是一個個短促的、像氣泡破裂一樣的脆響。每一個脆響后面，都跟著一句話：
“有用才有價值。”
“沒用的東西不配存在。”
“工具的意義在于被使用。”
紀遠停下來，環顧四周。鐵灰色的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邊界。地面上散落著無數的物體——扳手、錘子、鋸子、齒輪、軸承、螺絲。有些完整，有些碎裂，有些融化了一半又凝固成扭曲的形狀。這些東西之間，漂浮著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樣的氣泡，每個氣泡里都包裹著一句話。氣泡飄到紀遠面前，“啪”地炸開，那句話就像釘子一樣扎進她的耳朵。
“有用才有價值。”
貓九蹲在一塊倒豎的砧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致用"區到了。歡迎。”
紀遠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腳下的鐵灰色地面很硬，但不冷。她把腳趾頭蜷了蜷，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這片工具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