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短信。諾基亞在桌上嗡嗡地轉了兩圈，屏幕亮起來，發件人是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他拿起來看了一眼——“起了沒？今天第一節課別忘了。林晚。”。，林晚從來沒有在早上給他發過短信。不是她不想發，是他從來沒有在早上回過。他的作息是凌晨四點睡、中午十二點起，上午的課全部翹掉，連**都是補考。林晚每天早上七點給他發一條“早安”，他通常是下午兩點才回一個“嗯”。后來她就不發了。，打字：“起了。謝謝你提醒。”。。“不客氣。昨天你借我筆，還沒謝你。一支筆而已。對你是一支筆，對我是救急。”她加了一個笑臉符號。，想起上輩子她在游戲里第一次給他發消息時的表情。也是笑臉。她說“謝謝你，我第一次通關”，他回的是“嗯”。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大神，帶一個菜鳥通關是施舍。后來他才知道，她謝的不是通關，是他愿意帶她。“今天還坐第三排嗎？”他發過去。“坐。靠窗那個位置。那我也坐那邊。”。隔了大概半分鐘，手機才震了一下。“好。”
就一個字。但陳默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上鋪的周磊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老陳……你起這么早干嘛……”聲音含含糊糊的，顯然還沒醒透。
“上課。”
“你又上課？”周磊從床簾里探出頭，頭發豎得跟雞窩似的，“你是不是病了？”
“沒有。”
“那你就是瘋了。”周磊把頭縮回去，三秒后又探出來，“第一節什么課？”
“《中國古典文學賞析》。”
“選修課你上得比必修還積極，還說沒病。”周磊嘟囔著，又倒下去睡了。
陳默沒解釋。他下床，去水房洗漱。走廊里沒什么人，大部分宿舍門都關著，里面隱約傳出呼嚕聲。2008年的大學男生，沒有人會為了上午的課早起。水房的水龍頭出水很猛，冷水拍在臉上，激得他徹底清醒過來。鏡子里的自己還是那張二十歲的臉，下巴上的痘消了一顆，又冒出一顆新的。他用毛巾擦了把臉，忽然想起上輩子三十多歲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痘了，但眼角的紋路和額頭的抬頭紋比痘更難看。痘說明還年輕。紋說明已經老了。
回到宿舍，他換上干凈的T恤，拿起筆記本和筆。桌上那顆大白兔奶糖還安靜地躺著，糖紙在晨光里反著一點白光。他想了想，把糖揣進了兜里。
出門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機。林晚沒有再發消息。上輩子也是這樣，她從來不會連續發兩條，怕打擾他。其實她從來沒有打擾過他，是他自己把所有的耐心都給了游戲，留給她的只有“嗯哦在忙”。
走出宿舍樓的時候，清晨的空氣涌進肺里，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操場上有人在晨跑，一個穿紅色運動服的女生，馬尾辮在背后一甩一甩的。不是林晚。林晚的馬尾辮比她的長一點，跑起來的時候會晃成一個弧線。
他到食堂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邊走邊吃。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皮厚餡少，但剛出鍋，燙嘴。上輩子他從來不在早上吃包子，因為他從來不在早上起床。食堂的早飯是什么味道，他大學畢業了都不知道。
教三樓205的門已經開了。陳默到的時候，教室里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趴在第一排補覺的男生，另一個是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林晚。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頭發還是扎成馬尾，露出后頸一小截。面前攤著一本書，但她沒有在看，而是側著頭看窗外。窗外是那棵梧桐樹，葉子被晨光照得半透明，風一吹就嘩嘩響。
陳默走過去，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
林晚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真的來了。”
“我說了會坐這邊。”
“很多人說過的話第二天就忘了。”
“我不會。”
她沒接話，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他桌上。
一顆大白兔奶糖。
“昨天你借我筆，這個給你。”她說，“算是謝禮。”
陳默低頭看著那顆糖。藍白色的糖紙，紅色的大白兔圖案，和他兜里那顆一模一樣。他把糖拿起來，然后從兜里掏出自己那顆，并排放在桌上。兩顆糖，一模一樣的包裝，一顆是她給的，一顆是他昨天在教室地上撿的。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有？”
“撿的。”
“撿的？”
“昨天，在這間教室里。不知道誰掉的。”
林晚看著那兩顆糖，忽然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的那種笑。“所以你今天帶過來，是想找失主？”
“不是。”陳默說，“就是想帶著。”
她沒問為什么。只是把那顆新糖往他面前推了推。“那這顆也給你。湊一對。”
陳默把兩顆糖都收進兜里。“謝謝。”
“不用謝。”她重新轉過頭去看窗外，但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
老師進來了。還是昨天那個花白頭發的老頭，拎著磨出毛邊的公文包。他在***站定，環顧了一圈教室，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認出了這個昨天才出現的新面孔。
“今天繼續講蘇軾。”他開口，聲音還是那么洪亮，“《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陳默翻開筆記本。林晚也在低頭寫字，她的字很小，很整齊，一行一行地排下來，像印刷體。上輩子他見過她的字，是在分手之后。她寄了一封信到他租的房子，里面只有一張紙，寫著一句話：“我不等你了。”字還是很整齊，但有幾個字的筆畫在發抖。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老頭念到最后一句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他抬起頭，看著下面的學生。“你們這個年紀，大概還看不懂這首詞。”他說，“看不懂沒關系。記住就行了。總有一天會懂的。”
陳默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也無風雨也無晴。
上輩子他從來沒讀懂過這句話。什么叫也無風雨也無晴？是麻木，還是釋然？是放棄，還是放下？他分不清。現在他大概懂了一點——不是你不在乎風雨了，是你知道風雨總會過去。不是你不想要晴天了，是你不那么貪戀晴天了。
兩節課過得很快。下課鈴響的時候，老頭合上書本，說了一句“下周見”，拎著公文包走了。教室里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林晚把書塞進包里，站起來。
“你下節什么課？”她問。
“沒課。”
“那你去哪？”
“圖書館。”陳默說。其實他本來沒打算去圖書館。但話出口的時候，他覺得這個答案比“回宿舍打游戲”好。
林晚點點頭。“我也去圖書館。一起？”
“好。”
兩個人走出教室，穿過走廊，下樓梯。樓梯間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梧桐葉子的味道。林晚走在前面，馬尾辮在背后晃來晃去。陳默跟在后面，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上輩子他從來不知道這個距離應該保持多遠。太近了會讓她不自在，太遠了會讓她覺得你不想靠近。這個距離，他花了十五年才學會。
圖書館在校園的東邊，是一棟老樓，外墻爬滿了爬山虎。刷卡進去的時候，***阿姨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林晚臉上停了一下，又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織毛衣。那個眼神陳默讀懂了——帶女朋友來圖書館的男生，她見多了。
圖書館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空調的嗡嗡聲。林晚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包里掏出那本她在教室里看過的書。封面陳默認出來了——《傾城之戀》，張愛玲的。上輩子她推薦給他過，他說沒時間看。其實是有的，只是他把時間都花在了研究版本更新上。
他在她對面坐下，翻開筆記本。筆記本上還是昨天寫的那幾行字——靈魂之源，目標儲量5000；帶阿飛吃***；給媽媽打電話；選修課第三排靠窗。他在空白處又加了一行：兩顆大白兔奶糖。
然后他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圖書館的窗外是一條小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斑駁的光影。有個男生騎著自行車經過，后座上載著一個女生，女生的手輕輕抓著他的衣角。上輩子他從來沒有載過林晚。不是沒有自行車，是沒有想過。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阿飛。
“老陳！！！拍賣行出大事了！！！”
三個感嘆號。陳默把手機調到靜音，低頭打字：“怎么了？”
“靈魂之源被人掃空了！！！不是我們掃的！！！是別人！！！”
陳默的手指停了一下。“價格？”
“早上還是150，剛才有人直接掛300全收！！！現在拍賣行一頁都沒有了！！！”
陳默想了想。“正常。”
“正常？？？你不是說這東西兩年后才值錢嗎？？？怎么現在就有人搶了？？？”
“可能是工作室。也可能是跟我一樣的人。”
“跟你一樣的人？啥意思？”
陳默沒有解釋。他關掉手機，看著窗外。上輩子靈魂之源的價格是在團本時代才暴漲的，60版本根本沒人要。但這條時間線上，公測第二天就有人開始掃貨了。是他的重生改變了什么，還是這條時間線本來就有另一個先知？又或者，只是某個工作室的算法恰好盯上了這個材料？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意味著同一件事：蝴蝶已經扇動了翅膀。
“怎么了？”林晚抬起頭。
“沒事。朋友發消息。”
“游戲里的？”
陳默頓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游戲？”
林晚笑了一下。“你昨天在教室最后一排，筆記本上寫的東西我瞄到了一眼。靈魂之源，是DNF里的材料吧。”
陳默看著她。上輩子她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DNF。他知道她也玩，但從來不知道她玩得怎么樣，喜歡什么職業，在哪個區。因為他從來沒有問過。
“你也玩？”他問。其實他知道答案，但他需要一個重新認識她的理由。
“玩過一點。”林晚說，“公測那天建的號，玩了個奶媽，才五級。太菜了，被哥布林追著打。”
“奶媽升級確實慢。”
“你也玩嗎？”
“嗯。”
“什么職業？”
“圣職者。”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跟我一樣？”
“跟你一樣。”
她沒有問他的ID，沒有問他在哪個區。只是低下頭，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陳默知道她在想什么——這個游戲里，有一個人跟她玩著同樣的職業。這就夠了。上輩子他不懂這種心情，他永遠在追求最強、最快、最稀有。一個菜鳥奶媽在想什么，他從來沒有關心過。
中午他們一起去食堂吃了飯。不是約好的，是到了飯點自然而然一起走的。林晚點了一份西紅柿炒蛋和一碗米飯，陳默點了一份青椒肉絲。窗口的大姐打菜的時候多看了林晚一眼，勺子在菜盆里攪了一下，多舀了半勺蛋。
“你經常來這個窗口？”林晚問。
“昨天第一次。”
“那她怎么對你這么好？”
陳默看了一眼自己盤子里正常分量的青椒肉絲，又看了一眼林晚盤子里堆得冒尖的西紅柿炒蛋。“可能不是對我好。”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盤子，笑了。“那我沾了你的光。”
“是我沾了你的光。”
吃飯的時候林晚問他，為什么選圣職者。他說因為有人告訴他，奶媽死了還能給隊友加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誰跟你說的？奶媽死了就是死了，哪還能加血。”
“一個朋友。”
“你那個朋友騙你的。”
“可能吧。”陳默說，“但她說的也有道理。奶媽活著能加血，死了至少還能讓隊友記住——‘剛才要是有奶媽那口血我就不會死了’。”
林晚放下筷子，看著他。“你說話有點奇怪。”
“哪里奇怪？”
“說不上來。”她想了想，“就是……不像一個二十歲的人說的話。”
陳默沒有接話。窗外陽光很亮，食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把光影切成一片一片的。
吃完飯林晚說下午還有課，先走了。陳默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她騎車拐過彎，馬尾辮在風里晃了晃，消失在梧桐樹的影子里。
手機又震了。是阿飛。
“老陳你人呢？？？靈魂之源又有人掛了，350一個，收不收？？？”
陳默回了一個字：“收。”
“你瘋了？？？350你也收？？？”
“收。”
“行，你說了算。”阿飛發了一串崩潰的表情，“對了，你那個視頻上推薦了。”
“什么推薦？”
“愛拍首頁。我刷到的，播放量已經破千了。”
陳默站在食堂門口，打開手機瀏覽器。網速很慢，愛拍首頁加載了好幾秒才出來。推薦欄里，第六個位置，縮略圖是賽麗亞微笑的臉。標題：《第一天。》播放量：1247。評論：43條。
他點開評論區。
最新的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
“博主，你還會繼續錄嗎？我想看**德的每一個角落。”
ID是一個系統默認的灰色頭像，名字是一串數字。和昨天發“謝謝”的是同一個人。
陳默站在食堂門口，午后的陽光曬在脖子上，熱烘烘的。他打字回復：“會。每一個角落都會。”
回復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兜里兩顆大白兔奶糖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往宿舍走去，腳步不快不慢。路過教學樓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三樓。205的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沒有人。
但沒關系。明天還有課。明天她還會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明天他還會在她旁邊坐下。上輩子他用十五年才學會的事情，這輩子，他有的是時間去一件一件做對。
回到宿舍的時候，周磊正坐在電腦前打DNF。屏幕上一個鬼劍士正在被哥布林追著跑，血條已經見底了。他看到陳默進來，頭也不回地喊：“老陳救命！這游戲怎么回血啊！”
陳默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按H。”
周磊低頭找了半天，終于找到H鍵。角色喝了一瓶藥水，血條回了一小截，然后又被哥布林一棒子敲掉大半。
“**這游戲好難！”周磊手忙腳亂地按鍵盤，角色在屏幕里亂跑，哥布林在后面追，畫面一度非常滑稽。
陳默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后說：“把武器摘了。”
“啊？”
“新手武器攻擊力低但攻速快，你現在用的這把攻速慢，還沒打到怪就***了。”
周磊將信將疑地摘了武器，換回新手木棒。果然，攻速快了，趕在哥布林出手之前就能打出兩下。三下普攻接一個上挑，哥布林慘叫著倒下了。
“**，真的有用！”周磊轉過頭看著他，“你咋知道的？”
“試出來的。”
“你昨天不也才建號嗎？怎么就試出來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在自己的電腦前坐下，按下開機鍵。Windows XP的草原和藍天亮起來，DNF的圖標安靜地待在桌面上。他沒有點開游戲，而是先打開愛拍**。
播放量：1341。粉絲數：17。評論：47條。
最新的評論里，除了那個要看遍**德每一個角落的ID，又多了一條。
“UP主，你能錄一期凱麗嗎？我今天在她那兒碎了三把武器，想看看她長什么樣。”
陳默笑了一下。
他點開游戲。登錄界面，賽麗亞微笑著看著他，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他按下“進入游戲”，角色出現在赫頓瑪爾廣場。凱麗的強化機冒著蒸汽，她本人斜靠在機器旁邊，紅發，天界人裝束，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到凱麗面前，打開錄制軟件。
鏡頭對準她的臉。蒸汽繚繞中，她的表情顯得有些不真實——像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卻永遠不會告訴你答案。
陳默錄了三十秒。然后關掉錄制，打開剪輯軟件。沒有配樂，沒有字幕，沒有解說。只是在視頻最后加了一行字：
“她說：勇士，要來一發嗎？”
上傳。標題：《凱麗。》
然后他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
梧桐樹的葉子在午后的風里翻動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踢球，球砸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有人在大聲喊著什么，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清。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
“兒子，***的肉買好了。你周五回來還是周六回來？”
陳默低頭打字：“周五。下午沒課，我坐中午的車。”
“好。路上小心。別省錢，買臥鋪。”
“嗯。”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兜里兩顆大白兔奶糖輕輕碰了一下。窗外，2008年的陽光落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