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帶不會松了------------------------------------------,比平時早了十五分鐘。。是因為昨晚那只貓叫了一整夜,他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那個夢,想夢里那個聽不清的名字,想墻上的字——他沒回頭,但他知道墻上寫著“別回頭”。陳大爺說的。陳大爺說“寫了三千年了”。三千年,比他活過的二十三歲長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想這些。他連昨天中午吃了什么都不記得,卻記得陳大爺說的每一句話。,電腦還沒開。屏幕是黑的,映出他的臉。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他看了自己一眼,覺得這張臉很陌生。不是不好看,是——沒什么好看的。像一杯白開水,不燙,不涼,沒有味道。。風扇嗡嗡地轉起來,像一只困在機箱里的蜜蜂。Windows圖標出現在屏幕上,一圈一圈地轉。他等著。三分鐘。他從來不等得不耐煩,因為他不知道急什么。急也是等,不急也是等。等了三年了,不差這三分鐘。。桌面是默認的藍色,藍色的山,藍色的湖,藍色的天。他把圖標都**,桌面干干凈凈的,像一張白紙。他打開Word,光標在左上角閃。“方向”。。文件名“方向.docx”。這是他三年來的第一個不是“靈芝孢子粉”開頭的文件名。他覺得自己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但他沒有。他只是覺得——奇怪。像一個人走了很久的路,突然停下來,不知道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停。“方向”后面,準備打字。。。可能是習慣。寫了三年,被老板退了三年的稿,他學會了在交稿之前先看看字數——雖然字數從來不是問題,方向才是。他右鍵點擊文件名,選擇“屬性”。:昨天下午四點十二分。:今天早上六點零三分。。。那時候他還在睡覺。貓剛叫完最后一輪,他剛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誰動了他的文檔?“修改時間”三個字,看了很久。腦子里閃過幾個念頭:系統自動保存?不會,屬性里記錄的是用戶修改時間。別人動了他的電腦?他看了看四周,消防栓、打印機、三個空工位。整個公司最角落的角落,誰會來動他的電腦?
他打開文檔。光標停在“方向”后面,和他昨天離開時一模一樣。沒有多一個字,沒有少一個字。但修改時間變了。有人打開過這個文檔,然后關掉了。沒有改任何東西,只是打開過。
林然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有點閃,一閃一閃的,像光標。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
他想到了一個人。
姜安。
昨天她說了“你寫的不是靈芝孢子粉。你寫的是你自己。”她說這話的時候,端著咖啡,手腕上什么都沒有——不,他注意過,她的手腕上有一條紅線。很細,朱砂紅的。他問她那是什么,她說“師父給的。教我看一個人是不是真心的。”他問她“那你看到了嗎?”她看著他,說“看到了。”他問“誰的?”她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一秒。很短。但他記住了。
他記性不好。他連昨天中午吃了什么都想不起來。但他記住了那一秒。他不知道為什么。
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高跟鞋,噠噠噠的。姜安來了。她每天八點半到公司,端著咖啡,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對每個人說“早”。今天她來得早了一點。八點二十。林然聽到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著,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走到茶水間了。她接水的聲音。她攪拌咖啡的聲音。她走路的聲音。
他站起來,繞過消防栓,繞過打印機,繞過三個空工位,走到走廊上。
姜安站在茶水間門口,端著咖啡,正準備往工位走。她看到他,沒有驚訝,沒有躲閃,只是說:“早。”
“早。”他說。
然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手里沒有文檔,沒有證據,只有一句“你今天早上六點動過我電腦嗎?”——這句話說出來像質問,像懷疑,像不信任。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在質問她。但他想知道。
“你……”他說了一個字,停了。
“嗯?”姜安看著他,眼睛不大,但很亮。
“你今天早上……幾點到的?”
“八點。”她說,“怎么了?”
“沒事。”他說,“我隨便問問。”
姜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也不是一掃而過。她看他的時候,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鞋上。
“你鞋帶沒松。”她說。
他低頭看。沒松。昨天她用那種系法教的,打一個結,兩個圈,交叉,拉緊。他走了一整天,沒松。今天早上起來,也沒松。
“嗯。”他說。
“那你怎么走過來的?”她說。
“什么?”
“你走過來的時候,低著頭看鞋。”
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走過來的時候低著頭看鞋。但他確實一直在想鞋帶的事。想它會不會松,想它什么時候松,想它松了他要不要再系。他想了太多,所以低頭看了。
“我……”他說,“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他想了想,“想我的文檔。”
“文檔?”
“方向.docx。”他說,“有人看了。”
姜安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熱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層水珠。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水珠滴在地上,一秒就干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看了?”她說。
“修改時間。”他說,“今天早上六點零三分。我還在睡覺。”
“也許是你記錯了。”
“我沒記錯。”
“也許是你夢游。”
“我不夢游。”
“也許是你電腦出*ug了。”
“我的電腦很破,”他說,“但不會出這種*ug。”
姜安看著他,沒有接話。她把咖啡杯換到左手,右手**裙子口袋里。她的口袋里好像有什么東西,鼓鼓的。她沒有拿出來。
“你覺得是誰看的?”她說。
“我不知道。”他說,“所以我問你。”
“你覺得是我?”
“……”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是,但他沒有證據。他想說不是,但他想不到第二個人。整棟樓,整個公司,只有一個人會在意他寫了什么。那個人不是老板——老板只在意方向對不對。那個人不是同事——同事連他叫什么都不一定記得。那個人只有她。
“是你嗎?”他說。
姜安沒有回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杯擋住了她的嘴,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在杯沿上面,看著他。那眼神不是承認,不是否認,是——她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在想怎么回答。在想要不要回答。在想他值不值得一個回答。
她放下杯子。
“你的文檔寫得不錯。”她說。
“……”
“但你還沒寫完。”
“我知道。”
“你知道你為什么沒寫完嗎?”
“因為我不知道方向。”他說。
“不是。”她說,“因為你還沒想好要不要寫。”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節奏不快不慢。她走到走廊拐角,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后拐過去,消失了。
林然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空氣。他不知道自己攥著什么。可能是那個問題——“是你嗎?”她沒有回答。但她說“你的文檔寫得不錯”。她看過。她知道他沒寫完。她知道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寫。
他走回工位,坐下。電腦屏幕還亮著,“方向.docx”還開著。光標停在“方向”后面,等著他。他打了幾個字:“方向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找的。”然后他看著這行字,覺得不對。**。又打:“方向對不對,不是老板說了算的。”**。又打:“我不知道方向在哪里。”**。
他打了一整天,**一整天。
中午的時候,他沒下樓吃飯。不餓。或者說,餓了但不想吃。他坐在工位上,對著空白文檔發呆。同事路過,說“林然,你不吃飯?”他說“不餓”。同事說“你是不是在寫文案?靈芝孢子粉肯定要寫功效啊。”林然說“我在寫人生。”同事笑了,說“人生也要寫功效?”然后走了。
林然看著同事的背影,覺得他說得對。人生也要寫功效。但他的功效是什么?月薪三千五,寫三年沒被用過的文案,說一萬次“算了”。這是他的人生功效。寫出來,沒人看。說出來,沒人聽。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吹熱風。熱風打在他臉上,干燥的,悶的。他想起姜安說的“你還沒想好要不要寫”。她說得對。他沒想好。他寫了“方向”,但他不知道方向是什么。他寫了“我不說”,但他不知道不說的是什么。不說“算了”?不說“好”?不說“嗯”?不說——他什么都不會說。他連問她“是你嗎”都用了三遍才說出口。
他睜開眼,看著屏幕。光標在閃。他打了三個字:“我害怕。”然后**。
下午三點,老板又叫他。他走進辦公室,老板坐在椅子上,煙灰缸滿了,煙頭堆成小山。老板說:“文案寫了嗎?”林然說“寫了”。老板說“拿來”。林然說“還沒寫完”。老板皺了一下眉頭,說“方向要對”。林然說“好”。他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打開“方向.docx”,看了三秒。然后關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在閃。一閃一閃的,像光標。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他想起陳大爺說的“包子明天還有”。明天還有。但今天呢?今天什么都沒有。
下班的時候,他走出寫字樓。天還沒黑,但路燈已經亮了。橘**的光,照在地上,一個一個的光圈。他站在光圈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后往地鐵站走。
下樓梯。刷卡。進站。
地鐵來了。他上去,站著,扶著扶手。車廂里全是人,擠在一起。他被人擠了一下,腳被踩了。踩他的人沒有道歉,也沒有回頭。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腳的鞋,鞋帶沒松。他系得很緊。不會松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腳印,看了一站路。然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鞋帶沒松吧?”
他抬頭。姜安站在他旁邊,手里端著咖啡——她什么時候都端著咖啡,好像那是她的武器,她的盾牌,她的——她的什么。她說“你鞋帶沒松吧?”不是“鞋帶松了”,是“沒松吧”。她用的是肯定句。她知道沒松。她知道他系緊了。
“沒松。”他說。
“這次系對了?”
“嗯。你教的那個。”
“不會松了。”她說。
“嗯。”
地鐵到站了。她的站。她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早。”她說。
“早。”他說。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人群里。馬尾在肩膀上跳,一跳一跳的,消失在人群中。
車門關了。地鐵開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攥著包子——早上的包子,還剩兩個。他忘了吃。他把包子從口袋里掏出來,塑料袋已經涼了,包子也涼了。他咬了一口,皮不脆了,餡不熱了,但味道還在。陳大爺的味道。面是發的,餡是調的,褶子是捏的。每一個步驟都用了心。他吃了涼包子,覺得對不起陳大爺。但陳大爺不知道。陳大爺只知道他買了四個,不知道他吃了兩個涼的。
他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地鐵到站了。他下車,上樓梯,出站。走十分鐘,到城中村。城中村沒有路燈,只有住戶家里的燈光從窗戶里漏出來。他走在巷子里,一格暗的,一格亮的,一格暗的,一格亮的。像走在一盤棋上。
他走到包子鋪門口。陳大爺不在。蒸籠收了,桌子搬進去了,門關著。只有棋盤還在,棋子擺得整整齊齊。黑子白子,各就各位。貓也不在。大綱不知道去哪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往住處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鞋帶。沒松。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黑了,沒有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星星看不見。他想起一句話——記得比不記得更累。誰說的?不記得了。但這句話像釘子,釘在腦子里。
他走進巷子深處,走到住處,開門,開燈。日光燈白慘慘的,照得房間像一個手術室。他把包扔在床上,坐在椅子上,發呆。桌子上有一臺舊電腦,他今天不想開。他看著窗外。對面樓的三樓亮著燈,那個男人又在吃面。一個人,一碗面,一雙筷子。吸溜吸溜的。吃完了,放下碗,拿起手機,刷短視頻。“哈哈哈哈”的**音。男人沒有笑。
林然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水漬還在,七圈。房東說“過兩天修”,過了兩年了。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墻上什么都沒有。白白的,空空的。
他不知道。他身后的墻上寫著“別回頭”。他從來沒有回頭看過。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靈芝孢子粉,方向不對,包子被踩了,鞋帶松了,姜安的“早”,老板的煙灰,王老板的《西游記》,對面樓的男人吃面。還有貓。還有姜安沒回答的那個問題。
“是你嗎?”
他沒有得到答案。但他知道答案。他不知道為什么知道。可能是她看他的眼神。可能是她說“你的文檔寫得不錯”時的語氣。可能是她說“你還沒想好要不要寫”時,嘴角的那個弧度。
他翻了個身。
算了。
不。他沒說“算了”。他只是翻了個身。他今天沒有說“算了”。一次都沒有。包子被踩了,他沒說“算了”。老板叫他寫文案,他沒說“算了”。電腦慢,他沒說“算了”。被人踩了腳,他沒說“算了”。吃了涼包子,他沒說“算了”。
他今天沒有說“算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他只是覺得——不一樣。和昨天不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樣。像鞋帶。系緊了,就不會松。不松,就不用低頭看。不低頭看,就不用說“算了”。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水漬還在,七圈。他數了七遍。然后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沒有夢。沒有貓叫。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他下樓買包子。陳大爺在。蒸籠冒著白氣。
“包子。”陳大爺說。
“兩塊錢的。”
他把錢放在桌上。紅布上,搪瓷杯旁邊。今天桌上沒有《莊子》。只有一只貓。橘色的,三條腿,趴在棋盤旁邊。貓用爪子撥棋子,把黑子放在白子的位置,把白子放在黑子的位置。陳大爺說:“大綱的棋,還是貓下的好。”
林然接過包子,護在胸口,往地鐵站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鞋帶。沒松。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還是藍的。藍得不像真的。他站在陽光里,影子在腳下,短短的。逗號。他的影子是個逗號。不是句號。
他還活著。還沒有結束。
他走進地鐵站。下樓梯。刷卡。進站。地鐵來了。他上去,站著,扶著扶手。
車廂里全是人。擠在一起。他被人擠了一下。腳被踩了。踩他的人沒有道歉,也沒有回頭。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腳的鞋,昨天擦過的,今天又多了一個腳印。
他沒說“算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腳印,看了一站路。然后他抬起頭。沒有回頭。只是抬起頭。
地鐵到站了。他下車,上樓梯,出站。走十分鐘,到公司樓下。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還是藍的。他低頭,走進大樓。爬樓梯。十四層。爬到第九層的時候開始喘,爬到第十二層的時候——他沒想“要不今天請假吧”。他什么都沒想,只是爬。
他爬到第十四層,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走廊。走廊里沒有人。老板辦公室的門開著,煙霧從門縫里飄出來。他繞了一圈,從另一邊走。遠三十米,但安全。
他坐到工位上。電腦開機。三分鐘。他等著。屏幕亮了。桌面是默認的藍色。他打開Word。空白文檔。光標在左上角閃。
他打了兩個字:“方向。”
然后停了一下。他想起姜安說的“你還沒想好要不要寫”。他想好了。他要在。他要寫。他打了三個字:“我在寫。”
然后他沒有刪。他保存了文檔。文件名還是“方向.docx”。修改時間變成了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一分。他自己改的。他自己寫的。他自己在。
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高跟鞋,噠噠噠的。姜安走過來了。她端著咖啡,站在走廊上,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然。”
“嗯。”
“你今天的鞋帶沒松。”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松。
“嗯。”
她笑了一下,走了。馬尾在肩膀上跳,一跳一跳的,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抬起頭,看著屏幕。光標在“我在寫”后面閃。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門。像有人在說——你還在。你還在寫。你還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問了。他只是寫。
他打了字:“靈芝孢子粉,不是方向問題。是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你在走。走就對了。”
他沒有刪。他保存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光標不閃了。它在等他。等他把剩下的字打出來。
他會打的。不是今天。但會打的。
走廊盡頭,姜安的腳步聲遠了。他聽到她停在茶水間門口,接水,攪拌咖啡。然后她走回來,路過他的工位,沒有停。只是把一杯咖啡放在他的桌上。
“早。”她說。
“早。”他說。
她走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他沒有皺眉。他說“苦”太矯情。他只是喝。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有一個字——“安”。
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打字。
光標在閃。
他在寫。
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等第一萬零一次》,主角林然姜安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包子兩塊錢四個------------------------------------------,大概可以用一句話概括——方向不對。。說了三年。每次林然把寫好的文案交上去,老板看一眼,皺一下眉頭,把A4紙拍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沒滅的煙,煙灰落在“靈芝孢子粉”五個字上,然后說:“方向不對。”:“那方向應該是什么?”:“你自己想。”。想三天,寫一版。交上去。老板看一眼,皺一下眉頭——“方向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