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與賬本------------------------------------------。婚禮前七天。,常年鎖著。傭人們私下說,老**每天下午都要去待一會兒,誰也不許打擾。有人說是禮佛,有人說是靜心。說法很多,但沒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在顧家干了四十年,頭發全白了,腰板卻挺得筆直。他在佛堂門口停下來,輕輕敲了三下門。“**,少奶奶來了。”。福叔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等著,像等了很多年一樣熟練。,門開了一條縫。“進來。”,福叔從外面把門帶上了。,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供桌上點著一盞長明燈,火苗跳動著,把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空氣里彌漫著沉水香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混著老木頭和香灰的氣味,讓人莫名覺得壓抑。,金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胎。佛像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沒看。香爐里的灰堆得很高,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紙邊發黃卷起,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觀音的手里捏著一串佛珠,和此刻跪在**上那個女人的動作一模一樣。,還有一幅畫。,掛的位置卻比觀音像還正。畫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舊式衣裳,懷里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的臉是模糊的,像是畫了很久,顏料暈開了,又像是畫的人故意沒畫清楚。但嬰兒的臉很清楚——白白胖胖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有一道紅痕。
不是畫上去的顏色,是有人用筆反復描過的。那道痕比周圍任何線條都深,像是畫的人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同一個位置。
我多看了兩眼,心里動了一下,但沒說什么。
周蘭君跪在**上,背對著我。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褂子,頭發盤起來,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從背后看,她不像一個即將嫁兒子的母親,倒像一個在寺廟里住了很多年的居士。
她手里捏著一串檀木珠子,一顆一顆地撥。嘴里念著什么,聲音很輕,聽不清。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佛堂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有人在敲木魚,又像時間在一點一點地走。
我沒有說話,站在門口等著。
她念了很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二十分鐘。佛堂里沒有鐘,時間在這里好像是凝固的。我只看到珠子在她手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都停在同一個位置。
終于,她把珠子放在供桌上,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她轉過身,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和我想的不一樣。我以為她會很銳利,像刀。但她只是平靜地看著我,像在看一件擺在櫥窗里很久、終于有人來問價的物件。
“來了。”
“嗯。”
“坐吧。”
她指了指墻邊的一把椅子。椅子是舊式的紅木椅,硬邦邦的,椅背上刻著蓮花紋,漆面已經磨得發亮了。我坐下來,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拿起那串佛珠,開始在手里慢慢地撥。
“婚禮準備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酒店、請柬、菜單,都確認過了。”
“衍之呢?”
“他說都聽我的。”
周蘭君撥了一顆珠子,沒有接話。
“你今天叫我來,是有事跟我說?”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個急性子。”
“我只是不喜歡猜。”
她笑了一下,沒有接話,繼續撥珠子。
“我聽說,你跟衍之提了一個條件。”
“是。”
“你要進管理層。”
“是。”
“他答應了?”
“答應了。”
她看著我,珠子在她手里停了。
“他答應了你,你就信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家的事,他答應了你,就一定能算嗎?”她把問題拋過來,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沒有立刻回答。佛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我才來見您。”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
“你倒是聰明。”
“不聰明就不會嫁進來了。”
她又笑了。這次笑的時間長一點。
“你從名校畢業,在跨國公司做到總監,十九歲。這個年紀,能做到這個位置的人不多。”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傻子。你知道自己嫁進來要面對什么。”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在這家里站不住腳。”
“那就站穩。”
她看著我,手里的珠子慢慢轉了一圈。
“你覺得自己能站穩?”
“那要看您給不給我機會。”
她沉默了一會兒。佛堂里只有珠子轉動的聲音,嗒,嗒,嗒。
“我可以給你機會。”她說。
“什么條件?”
“你倒是不客氣。”
“談條件的時候客氣,是對自己的不客氣。”
她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你接手一件事。”
“什么事?”
她站起來,走到供桌旁邊,拉開一個小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筆記本很舊,邊角都磨毛了,封面上什么字都沒寫。
她把筆記本放在我面前。
我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娟秀而工整:
“顧衍之,2009年至今。”
下面是一排名字,每個名字后面都跟著日期和備注。
“張薇,2009年3月-2010年1月。已斷。”
“陳思雨,2010年5月-2010年8月。已斷。”
“羅思,2010年2月至今。按月見面。未孕。”
“白荷,2010年6月至今。按月見面。未孕。”
“劉海棠,2010年11月至今。不定期。未孕。”
每個名字后面都有詳細的記錄,什么時候認識的,見了多少次,有沒有懷孕的跡象。
再往后翻,是三頁沒有名字的記錄,只有日期和地點。
最后一頁寫著一行字:“截至2012年2月,確認無孕。”
我合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
“這是什么?”
“你丈夫這些年的人。”
“我知道他有人。”
“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有。不知道有多少。”
“現在你知道了。”
我看著她。她也在看著我。
“您讓我接手這個?”
“是。”
“為什么?”
“我不希望顧家在外面有野種。”
“所以您一直在盯著?”
“盯了兩年了。”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筆記本。兩年。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您不覺得這很累嗎?”
“累。”
“那為什么不放手?”
“放不了手。”
她把珠子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你嫁進來之前,應該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不介意。”
“為什么?”
“因為我嫁給他之前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介意什么?”
“我介意的是,我嫁進來之后能做什么。”
“所以你提了進管理層的條件。”
“是。”
“他答應了,你就嫁了?”
“是。”
“你不怕他反悔?”
“他反悔了,我就自己想辦法。”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自己想辦法?”
“我走到今天,不是靠別人答應的條件。”
她沉默了很久。佛堂里只有長明燈燃燒的細微聲音。
“你果然不一樣。”
“所以您愿意幫我?”
“我幫你,你也幫我。”
“您剛才說了,讓我接手這個。”
“不止是接手。”
“還有什么?”
“還要確保這些人里面,沒有一個懷過他的孩子。”
“她們懷過嗎?”
“有一個。處理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怎么處理的?”
“你不用知道。”
“那她現在在哪里?”
“***。過得很好。”
“她知道孩子的事嗎?”
“知道。她同意處理的。”
“她同意?”
“她沒得選。”
我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您覺得我應該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盯住就行。”
“怎么盯?”
“他身邊的人,會幫你。”
“誰?”
“他的男秘書。李明安。”
“他幫我看顧衍之?”
“他會把該告訴你的事告訴你。你記下來就行。”
“記在這個本子上?”
“是。”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筆記本。
“您記了兩年,現在交給我?”
“我老了。盯不動了。”
“您不怕我接不住?”
“你接得住。”
“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你聰明。”
“就因為這個?”
“還因為你不在乎他。”
我愣了一下。
“不在乎他?”
“你在乎的是自己的位置。這就夠了。”
“所以您選中我,是因為我聰明?”
“聰明,有野心,不在乎他。”
她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拿起佛珠,對著佛像拜了三拜。
她拜下去的時候,目光從佛像移到了旁邊那幅畫上。只停了一瞬,然后又收回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畫上的嬰兒還是閉著眼睛,手腕上那道紅痕在長明燈的光里,像一條細細的傷口。
我沒說話。
她拜完了,轉過身。
“你回去準備婚禮吧。”
“好。”
我站起來,拿著筆記本,走到門口。
“沈清漪。”
“嗯?”
“你剛才說,他答應了讓你進管理層。”
“是。”
“他答應的事,在這家里不一定作數。”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自己爭取。”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錯。”
她轉身走回佛堂,跪在**上,拿起佛珠。
“李明安明天會聯系你。”
“好。”
門在我身后慢慢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那個舊筆記本。
走廊很長,燈很暗。墻上的油畫里,顧家的祖先們看著我,眼神冷冰冰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佛堂的門。門關得很緊,什么都看不見了。但我腦子里還留著那幅畫的影子——模糊的女人,清楚的嬰兒,手腕上那道描了很多遍的紅痕。
她拜佛的時候,看的不是佛。
是那幅畫。
福叔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
“少奶奶,車備好了。”
“嗯。”
我往樓下走。樓梯很長,地毯很厚,腳步聲被吞掉了,什么都聽不見。
走到一樓,大門外車已經等著了。
我上了車。
“回酒店。”我對司機說。
車開了。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周蘭君的話。
“我不希望顧家在外面有野種。”
“他答應了你,你就信了?”
“他答應的事,在這家里不一定作數。”
“有一個。處理了。”
“他身邊的人會幫你。他的男秘書,李明安。”
“你接得住。”
“因為你聰明,有野心,不在乎他。”
還有那幅畫。那個嬰兒。那道疤。
她看那幅畫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樣。看我像是在打量一件東西,看那幅畫像是在看一個人。
我睜開眼睛,翻開手里的筆記本,又看了一遍第一頁。
兩年。五個有名有姓的,三頁沒有名字的。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盯著這些,盯了兩年。
可她佛堂里掛著的,是一個嬰兒。
我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上海的夜,燈火通明。霓虹燈把天空染成橘紅色,看不清星星。
我拿出那個新買的空白筆記本,在封面上寫下四個字:顧家賬本。
翻開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2012年3月8日。佛堂。婆母周蘭君約見。交給我一個筆記本,記錄了顧衍之2009年至今的交往對象。共五人,另有***記錄三頁。其中一人曾懷孕,已處理。婆母指示:接手盯住,確保無野種。男秘書李明安會協助。婆母說:他答應的事,在這家里不一定作數。”
寫完后,我停了筆。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佛堂墻上掛著一幅畫。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嬰兒手腕上有一道紅痕。她拜佛的時候,看的是那幅畫。”
寫完后,我看著這行字,覺得這道疤不像是隨便畫的。她描了很多遍。什么人,會讓一個人描三十年的疤?
我沒再想下去。合上筆記本,***本子放在一起。
舊的,是周蘭君盯了兩年的記錄。新的,是我的。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看著手里的兩個筆記本。
她為什么盯了兩年?
她為什么怕野種?
她為什么選中我?
畫像上的嬰兒是誰?
她沒說。我也沒問。
因為我知道,問了,她也不會說。
但有一件事,她說對了。
他答應的事,在這家里不一定作數。
所以,我***他。
車停了。我推開車門,走進酒店。
大堂里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把一切都照得亮亮堂堂。我走進電梯,按下樓層按鈕。
電梯門關上。鏡子里,我看見自己的臉。
十九歲。婚禮前七天。手里拿著兩個筆記本。
一個記錄過去,一個記錄未來。
我不知道,這個新本子會記滿十二年。
我更不知道,周蘭君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藏著另一層意思。
脫下衣服,我進入洗澡時,收到了李明安給我發來的一條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