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第書生------------------------------------------，三月。。秦淮河兩岸的柳絮飄飄揚揚，像是誰家姑娘撒出的碎絹，軟綿綿地落在行人的肩頭。這是太平年景，商賈往來，車馬如織，官道上的黃土被踩得結(jié)實平整，遠遠望去，像一條金色的緞帶，鋪向天際。，卻是另一番景象。。，今日在此舉行。這是江南武林的盛事，方圓千里的習武之人，但凡有些本事、有些抱負的，都趕來了。校場四周插滿了鎮(zhèn)遠鏢局的杏黃旗，旗上繡著一頭踏云而行的金豹，威風凜凜，在春風中獵獵作響。，臺上擺著兵刃架，刀槍劍戟，十八般兵器一應(yīng)俱全。臺下黑壓壓地坐滿了候考的武人，粗粗一數(shù)，少說也有三四百人。他們或坐或立，有的閉目養(yǎng)神，有的活動筋骨，有的交頭接耳，嗡嗡聲像是一大群蜜蜂在巢邊盤旋。，安安靜靜地等著。，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倒是格外明亮，像是山澗里被水流沖刷了千百遍的黑石子，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系著一條舊得褪了色的布帶，上面別著一把刀。。，二尺有余，形制古樸，刀柄上的纏繩已經(jīng)磨得起了毛，刀鞘上的漆皮也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木胎。這把刀比他歲數(shù)都大，是他父親留下的。刀鞘上刻著兩個字，筆畫方正，力道沉厚——“破軍”。《破軍刀法》。三流武學，在江湖上排不上號，但陸昭練了十二年，從七歲練到十九歲，每天天亮之前起床，在院子里劈一千刀，風雨無阻，從未間斷。十二年的苦功，將這路刀法練得純熟無比，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刻進了骨頭里，閉著眼睛都能使出來。？“讓開讓開！”。眾人紛紛讓道，只見一隊人馬簇擁著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面白唇紅，劍眉星目，腰間佩著一柄鑲金嵌玉的長劍，走起路來龍行虎步，顧盼自雄。他身后跟著四五個隨從，個個膀大腰圓，一看便知是練家子。“那是誰啊？”有人小聲問。
“這你都不知道？沈岳沈副總鏢頭的公子，沈驚鴻！人家可是從小拜在少林俗家弟子門下，學的正宗羅漢拳，又得了老爹的真?zhèn)鳎昙o輕輕已經(jīng)是銅牌鏢師了。”
“嘖嘖，人比人氣死人啊。人家是來走個過場，咱們是真刀**地拼。”
“拼？拿什么拼？人家沈公子早就內(nèi)定了，咱們不過是來湊個數(shù)罷了。”
陸昭聽著這些話，面上沒什么表情，只是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辰時三刻，三通鼓響。
一個身材魁梧、面如重棗的中年人走上高臺，朝臺下抱拳一禮，聲如洪鐘：“諸位英雄，在下沈岳，鎮(zhèn)遠鏢局南京分舵副總鏢頭，今日主持此次招考。規(guī)矩想必大家都清楚了——先試拳腳，再試兵刃，最后考‘武德分’。三項通過者，錄入鏢局，從最低等的‘文書鏢員’做起。諸位，請吧。”
“文書鏢員？”陸昭身旁一個粗壯漢子嘀咕道，“咱們是來當鏢師的，怎么從文書做起？”
旁邊有人接話：“你懂什么？《武德詔》頒布之后，鏢局里的人分三六九等。文書鏢員是最底層的，連學高深武功的資格都沒有。要想升上去，得靠功勞、靠關(guān)系、靠‘武德分’。咱們這些沒門沒派的，能混個文書鏢員就不錯了。”
陸昭依舊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上。
拳腳試練開始了。考生們按號牌順序上臺，演練自己最拿手的拳法。大多數(shù)人的功夫都稀松平常，偶有一兩個亮眼的，也不過是二流水平。沈驚鴻排在第三十七號，上臺后一套羅漢拳打得虎虎生風，拳勁剛猛，步法穩(wěn)健，確實有過人之處。臺下頓時喝彩聲四起，沈岳坐在考官席上，雖然面無表情，但眼角眉梢分明帶著幾分得意。
陸昭排在第二百四十一號，直到午后許久才輪到他。
他走上臺，朝考官席行了一禮，然后拔出腰間的破軍刀。
刀出鞘的瞬間，陽光照在暗沉的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幽幽的光。這把刀實在太舊了，和臺上那些明晃晃的利刃比起來，簡直像是個破爛。臺下有人發(fā)出嗤笑，陸昭充耳不聞，雙手握刀，閉目凝神，然后——
一刀劈出！
刀風破空，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呼嘯。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樸實的“力劈華山”，但勝在扎實、精準、力道十足。刀鋒劈到最高處時，陸昭手腕一轉(zhuǎn)，刀勢陡然變化，由劈變掃，由掃變撩，由撩變刺，一招接一招，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十二年的苦功，在這一刻盡數(shù)展現(xiàn)——每一刀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
陸昭一套刀法使完，收刀而立，氣息平穩(wěn)，面不改色。他朝考官席再次行禮，等待著評判。
沈岳翻了翻手中的名冊，皺了皺眉，開口問道：“陸昭？‘破軍武館’陸鴻遠之子？”
“正是。”陸昭答道。
沈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轉(zhuǎn)頭和身旁的幾位考官低聲說了幾句，然后抬起頭，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你的刀法倒是扎實，可惜家傳武學，不入流品。而且‘破軍武館’早已敗落，你家中的‘武德分’檔案也已注銷。按照《武德詔》的規(guī)定，家世不清、師承不明的習武之人，武德分不足，不予錄用。”
校場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武德分不足”這五個字，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陸昭握著刀鞘的手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憤怒或沮喪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沈總鏢頭，我的刀法，可有疏漏？”
沈岳一愣，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隨口道：“刀法倒是純熟，可惜……”
“既然刀法無疏漏，”陸昭打斷了他的話，“那不足的，便是我的家世了？”
沈岳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冷道：“年輕人，你這是在質(zhì)問老夫？”
“不敢。”陸昭抱拳一禮，語氣依舊平靜，“學生只是想知道，今日招考，考的是武功，還是家世？”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喝彩。沈岳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猛地一拍桌案，正要發(fā)作，身旁一位年長的考官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沈兄，眾目睽睽之下，還是不要落人口實為好。”
沈岳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揮了揮手：“退下吧。你的武德分確實不足，這是規(guī)矩，老夫也無能為力。”
陸昭沉默了片刻，然后點了點頭，收刀入鞘，轉(zhuǎn)身走**去。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走出校場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西斜了。春日的暖陽照在身上，他卻覺得有些冷。武德分——這三個字，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所有沒有**、沒有門路的習武之人身上。**的《武德詔》頒布了十年，江湖早已不是從前的江湖了。
他沿著秦淮河慢慢地走，河水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畫舫上的絲竹聲隱隱約約地飄來，夾雜著歌女的軟語和酒客的笑聲。這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可陸昭心里卻空落落的。
他想起父親。
陸鴻遠，破軍武館的館主，一輩子沒出過南京城，一輩子沒闖出過什么名堂。但他是個好人，一個真正的武人。他教陸昭練刀的時候，總是說：“昭兒，記住，武功是用來保護人的，不是用來欺負人的。咱們陸家的刀法雖然不入流，但每一刀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陸鴻遠在一個雨夜被人抬回家，渾身是傷，奄奄一息。他的“武德分”檔案上被人添了一筆——“私斗致人傷殘，武德有虧”。三個月后，他傷重不治，撒手人寰。陸昭那年才九歲，跪在父親的靈前，哭得撕心裂肺。
后來他才知道，父親是被人害死的。但他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為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父親的“武德分”是被人篡改的，那個雨夜發(fā)生的事，絕不是“私斗”那么簡單。
陸昭在河邊站了很久，直到夕陽完全沉入河面，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他轉(zhuǎn)身朝客棧走去。
剛走出幾步，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小伙子，留步。”
陸昭回頭，看見一個老者站在柳樹下。老者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頭發(fā)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看上去像是個云游的方外之人。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
“老人家叫我？”陸昭問。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你這小子，倒是個做賬房的好材料。”
陸昭一怔：“什么？”
老者沒有解釋，只是擺了擺手，轉(zhuǎn)身飄然而去。他的步伐看似緩慢，但幾步之間，便消失在了街角的暮色中，像是融進了秦淮河的煙波里。
陸昭望著老者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繼續(xù)往客棧走。
他住在城南的一家小客棧里，房間不大，但干凈便宜，一夜只要三十文錢。回到房間，他點了一盞油燈，坐在桌前，從行囊里翻出一本書來。
那是一本手抄的《武德詔》，紙張已經(jīng)泛黃，邊角也卷了起來，但他翻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頁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習武之人，仗技犯禁，為禍鄉(xiāng)里，由來久矣。自本詔頒布之日起，天下習武者，必于官府造冊登記，武功傳承、授徒、切磋，皆須報備。各府縣設(shè)‘觀風使’，錄其行止，評其‘武德分’。分數(shù)低下者，禁授徒、禁用兵、子孫不得科舉。欽此。”
“武德分”三個字，被陸昭用墨筆圈了又圈，幾乎要把紙磨破了。
他合上書，吹滅了燈，躺到床上。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三快，已是三更天了。
就在陸昭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鸟R蹄聲和雜亂的喊叫聲。他猛地睜開眼睛，翻身下床，推開窗戶往外看——
只見城中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和嘶喊的聲音。遠處鎮(zhèn)遠鏢局的方向，濃煙滾滾，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有人劫鏢！”樓下有**喊。
陸昭心頭一緊，披上外衣便往外跑。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跑，只是覺得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去看看。
街上的行人四處奔逃，巡夜的官兵和鏢局的鏢師們紛紛朝鏢局方向趕去。陸昭逆著人流，快步走到鏢局門前，只見大門洞開，里面一片狼藉。幾個守門的鏢師面色慘白，像是見了鬼一樣。
“怎么了？”陸昭拉住一個鏢師問道。
那鏢師渾身發(fā)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劫……劫了！武德分的卷宗……全被劫了！”
陸昭腦中“嗡”的一聲。
武德分卷宗——那是記錄著江南道數(shù)千名登記武人“武德分”評定的檔案！一旦丟失，整個江南武林的秩序都會崩潰！那些武人的身份、功過、賞罰，全在這批卷宗里！沒有了卷宗，誰知道自己是多少分？誰又知道別人是多少分？這簡直是一場滅頂之災(zāi)！
鏢局里面，已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
總鏢頭陳定邦鐵青著臉站在大堂中央，身旁圍著一群手足無措的鏢頭。沈岳也在，他的臉色比陳定邦還難看——這批卷宗是在他負責的地界上被劫的，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查！給我查！”陳定邦的聲音像是一頭受傷的猛虎在低吼，“封鎖城門，全城搜捕！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總鏢頭，”沈岳小心翼翼地說，“卷宗有數(shù)千份，咱們的人……誰能記得住內(nèi)容？就算追回來，也未必對得上號啊。”
陳定邦猛地轉(zhuǎn)頭瞪著他：“那你說怎么辦？！”
沈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大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在下或許可以一試。”
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去，看見一個穿著舊青衫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手里握著一把舊刀，面容清瘦，目光沉靜。
正是陸昭。
沈岳一看到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是你？你來做什么？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沈副總鏢頭，”陸昭不卑不亢地說，“在下聽說卷宗被劫，特來相助。在下有過目不忘之能，今日白天在校場看過諸位考生的名冊和檔案，如果鏢局需要，在下可以幫忙復(fù)原。”
“過目不忘？”沈岳冷笑一聲，“你當你是誰？那些卷宗有數(shù)千份，你一個落第書生，也敢夸此海口？來人，把他轟出去！”
“慢著。”
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壓住了全場。陳定邦分開人群，走到陸昭面前，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著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陸昭。”
“陸昭……”陳定邦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你是陸鴻遠的兒子？”
陸昭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正是。”
陳定邦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說你能復(fù)原卷宗，可是當真？”
“當真。”陸昭直視著他的眼睛，“若有一字之差，甘受軍法。”
陳定邦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好。給他紙筆。”
沈岳急了：“總鏢頭！這……”
“我說了，給他紙筆。”陳定邦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岳只得閉上嘴，臉色鐵青地退到一旁。
陸昭被帶到一張長桌前，桌上鋪好了紙，墨也研好了。他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數(shù)千份卷宗的內(nèi)容，像是潮水一般涌上心頭。
他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籍貫、師承、武功、功過、分數(shù)……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腦子里。他從小就有這個本事——只要看過一遍的東西，就能一字不差地記住。武館里的人都叫他“活賬本”，說他該去考狀元，不該練武。
現(xiàn)在，這個“活賬本”要派上用場了。
他睜開眼，提筆蘸墨，然后開始寫。
第一份——“王德貴，江寧府上元縣人，年四十七，師承八卦門劉三刀，武德分乙等七十三分，功績：弘治八年助捕盜匪有功，加三分；弘治十年與人私斗，減五分……”
他一口氣寫下去，筆走龍蛇，毫不停頓。一張寫完，立刻換下一張。大堂里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份、十份、五十份、一百份……陸昭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樣，一直寫一直寫。他的手指酸了，就甩一甩繼續(xù)寫；手腕麻了，就活動一下繼續(xù)寫。從三更天寫到五更天，從五更天寫到天色大亮，又從大亮寫到日上三竿。
當最后一份卷宗的最后一個字落在紙上時，陸昭終于放下了筆。
他面前的桌上，整整齊齊地摞著數(shù)千份手抄的卷宗，每一份都和原來的一模一樣，連墨跡的濃淡都仿得七八分。
大堂里鴉雀無聲。
陳定邦走上前去，隨手拿起幾份翻看，又拿起幾份，再拿起幾份……他的臉色從震驚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激動，最后，他猛地轉(zhuǎn)過身來，拍案而起：
“此人我要了！破格錄用為文書鏢員！”
沈岳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陸昭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數(shù)千份自己親手寫就的卷宗，心中沒有歡喜，也沒有激動。
他只是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昭兒，記住，咱們陸家的人，走到哪里都要憑本事吃飯。”
窗外的朝陽正從云層中掙脫出來，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