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天穹碎裂的傷口，潑在青石板路上濺起血色的水霧。

陸昭離跪在院中，指甲摳進(jìn)掌心滲出的血珠混著雨水蜿蜒而下。

三丈外，父親佝僂著背脊站在母親的無頭尸身旁，指縫間垂落的碎肉還在滴著黑紫色的黏液。

那具軀體早沒了人形——皮膚下蠕動(dòng)的青筋如活蛇般凸起，眼窩裂成西瓣，露出內(nèi)側(cè)密密麻麻的鋸齒。

蝕靈化的征兆，夜行司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七日潛伏，一朝瘋魔，血肉化毒。

可沒人告訴他，蝕毒發(fā)作的人會(huì)親手撕碎結(jié)發(fā)二十年的妻子。

“昭離…逃…”母親最后的嘶吼卡在撕裂的喉**，混著血沫噴在他臉上。

陸昭離抹了把臉，掌心蹭到的溫?zé)崤c暴雨的刺骨寒形成割裂的痛楚。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夜半，父親摸黑翻進(jìn)他屋里，將一枚冰涼的蛇形骨鑰塞進(jìn)他手中時(shí)，枯枝般的手指抖得像篩糠。

轟！

三道燃著青焰的鎖鏈撞碎院墻，瓦礫飛濺中，夜行司燃燈使的哭笑面具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陸昭離認(rèn)得中間那人胸口的血月紋章——七天前就是這位“丙字十九號(hào)”燃燈使，當(dāng)街剜了賣炊餅老王的眼珠，只因那老人多看了一眼燃魂燈里的芯火。

“永劫骨的味道。”

丙十九深吸一口氣，面具下傳來黏膩的吞咽聲，“小子，自己剖開脊梁骨，能少受點(diǎn)……”話音戛然而止。

陸昭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暴雨在觸及皮膚的瞬間蒸騰成猩紅霧氣。

皮下骨骼透出幽藍(lán)冷光，仿佛有萬千冤魂在髓腔里尖嘯。

蝕月江的水腥氣忽然濃得嗆人，他聽見江濤聲在耳膜深處炸開，混著某種古老兵戈碰撞的錚鳴。

“縛魂索！”

左側(cè)燃燈使厲喝一聲，鐵鏈上的青焰暴漲三尺。

陸昭離本能地翻滾躲避，鎖鏈擦著后頸掠過時(shí)，焦糊味混著皮肉燒灼的滋響讓他喉頭一甜。

右肩撞上井沿的剎那，他瞥見井底映著的月光——血色的，稠得像母親繡嫁衣時(shí)用的朱砂。

第二道鎖鏈纏上腳踝的瞬間，劇痛反而讓陸昭離清醒。

他抓住頸間父親給的骨鑰，齒尖狠狠咬破舌尖。

鮮血噴在骨鑰凹槽時(shí)，江濤聲化作實(shí)質(zhì)的轟鳴。

“守夜人第七營——”蒼老的嘶吼自地底傳來，震得青石板寸寸龜裂。

丙十九的鎖鏈突然繃首，青焰詭異地倒卷回鐵索，順著他的手臂瘋狂涌入陸昭離體內(nèi)。

那根本不是吞噬，而是某種暴虐的掠奪——陸昭離能“看”到燃燈使丹田處蜷縮的金丹被撕成絲縷，經(jīng)絡(luò)像被抽骨的魚般干癟下去。

他脊椎深處有什么東西蘇醒了。

“噬淵……是噬淵境！”

丙十九的慘叫聲混著骨裂聲炸開。

陸昭離瞳孔驟縮，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右手貫穿對(duì)方胸膛，五指扣住仍在跳動(dòng)的心臟。

青焰順著血脈爬滿他手臂，卻在觸及脊椎藍(lán)光時(shí)溫順如羔羊。

剩下兩名燃燈使的鎖鏈寸寸崩斷，他們踉蹌后退，燃魂燈罩“咔嚓”裂開細(xì)紋。

陸昭離嗅到燈油溢出的味道——那是用蝕靈化者骨髓熬的脂，夜行司稱其為“凈世之炎”。

“歸墟教要活的！”

暴雨中突然傳來尖利的呼哨聲。

陸昭離循聲望去，巷口不知何時(shí)多了三道披蓑衣的身影，慘白的面具上繪著江藻紋——?dú)w墟教的水鬼眾。

幾乎同時(shí)，他脊骨爆出尖銳的刺痛，仿佛有千萬根鋼針順著骨髓往顱腦里鉆。

是反噬。

陸昭離借著最后一絲清明撲向蝕月江。

江水吞沒頭頂?shù)膭x那，他聽見岸邊傳來燃魂燈爆炸的巨響，歸墟**的咒罵混著血肉橫飛的黏膩聲被浪濤碾碎。

水底比想象中更黑，無數(shù)冰涼的手拽著他的腳踝往下拖，首到后背撞上某種堅(jiān)硬的東西——半截斜插在江底的青銅戟，刃口泛著與永劫骨同源的幽光。

“第七營參將魏遲，拜見噬淵主。”

沙啞的聲音首接在顱腔內(nèi)炸響。

陸昭離的視野忽然浸染血色，江底淤泥中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殘甲斷劍，每一柄兵器都纏繞著漆黑的霧狀人形。

最前方的霧影單膝跪地，手中長戟與江底那柄殘兵重合：“蝕月江下三千守夜人殘魂，愿為吾主開道。”

劇痛再次席卷而來。

陸昭離感覺脊椎正在融化，幽藍(lán)骨紋順著肩胛爬上脖頸。

他發(fā)狠咬破嘴唇，在血腥味中抓住那柄青銅戟。

江底突然亮起無數(shù)血瞳，歸墟**的蓑衣碎片從他眼前漂過，纏在其中的半塊青銅面具被水流沖到他掌心。

面具內(nèi)側(cè)刻著蠅頭小楷，是母親的筆跡。

“阿離，永不要回白鷺城。”

陸昭離的笑聲化作一串氣泡浮向江面。

七年前白鷺城被蝕月江吞沒時(shí)，他親眼見過那青銅面具——它就戴在乘龍舟而來的歸墟教***臉上，而此刻，母親的字跡在幽藍(lán)骨光中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