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黃石路上的晨光1999年8月18日,廣州的太陽剛爬上騎樓,李建軍己經在黃石路上走了三個小時。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帆布包搭在肩上,鞋底的紙條被汗水洇濕,趙秀芳寫的“**家具廠”五個字暈開邊角。
街道兩旁是參差不齊的廠房,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光,門口停著載滿木料的三輪車。
建軍路過一家小吃店,老板娘用粵語喊:“拉腸要不要?
三塊錢一碟。”
他摸了摸褲腰里的零錢,咽了咽口水,繼續往前走。
轉過街角,看見紅漆剝落的木牌上寫著“**家具廠”,旁邊貼著張褪色的招工啟事:“招木工學徒,包吃住,月薪300。”
廠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拉鋸的“吱呀”聲,混合著松木的清香。
推門進去,是個露天院子,堆著半人高的木料,邊角料上落著幾只麻雀。
左手邊是車間,玻璃窗上糊著報紙,能看見有人戴著防塵口罩推刨子;右邊是兩層小樓,二樓陽臺上晾著工裝,藍布衫在風里晃。
“找誰?”
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建**身,看見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短袖襯衫敞著懷,露出古銅色的胸毛,手里拎著個搪瓷缸,缸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
“叔,我找趙德貴廠長,趙秀芳大姐讓我來的。”
建軍趕緊掏出那張車票紙條,手指有些發抖。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解放鞋上,突然笑了:“秀芳那丫頭,就愛瞎操心。
我就是趙德貴,跟我來。”
二樓辦公室里,墻上掛著張泛黃的獎狀:“1995年白云區鄉鎮企業質量獎”。
趙德貴坐在吱呀作響的藤椅上,指了指對面的木凳:“會木工?”
建軍點頭:“在村里跟劉大爺學過三年,會打榫卯,能畫簡單的結構圖。”
趙德貴從抽屜里拿出塊巴掌大的木料:“打個燕尾榫看看。”
建軍接過來,發現是塊濕木,木紋里還透著潮氣。
他沒說話,從帆布包里掏出自帶的木工刀——刀柄是山核桃木做的,刻著“李”字,是爹留下的。
刀刃在木料上游走,木屑紛飛。
建軍注意到趙德貴的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法上,拇指抵住刀背,食指壓著刀刃,這是劉大爺教的“穩手訣”。
不到十分鐘,兩個嚴絲合縫的燕尾榫擺在桌上,濕木的纖維雖有些松散,卻沒崩裂。
“手藝不錯。”
趙德貴點頭,“但濕木打榫容易變形,知道為啥還讓你做?”
建軍擦了擦刀上的木屑:“您想看看我會不會變通。”
趙德貴挑眉:“怎么變?”
“等木料陰干三天,含水率降到15%以下再開工,或者用魚鰾膠加固榫眼。”
建軍想起爹的殘頁上寫過木材處理的筆記。
趙德貴突然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門道。
秀芳說你在火車上抓過小偷,膽氣也有。
先去宿舍住下,明天跟陳師傅學手藝,他是廠里的大師傅。”
二、十二平米的江湖集體宿舍在車間后面的平房里,十二平米擠著十六張上下鋪,墻皮剝落處露出紅磚,屋頂的吊扇轉得呼呼響,卻吹不散汗臭味。
建軍被安排在下鋪,挨著窗邊,床板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王大力到此一游,1998.5”。
“新來的?”
上鋪探下顆光頭,絡腮胡碴子掛著木屑,“我叫老黃,**駐馬店的,來廠兩年了。”
他扔下半包春城牌香煙:“抽不?”
建軍搖頭:“不會。”
老黃笑了:“挺老實,不像那些偷木料賣的滑頭。”
正說著,門口進來幾個工人,扛著工具包,衣服上落著木屑。
其中一個瘦子盯著建軍的帆布包:“喲,帶了啥好東西?”
伸手要翻,被老黃喝住:“別欺負新人,這是趙廠長親自帶進來的。”
瘦子哼了聲,把工具包摔在床板上,金屬碰撞聲刺耳。
傍晚開飯,食堂是個鐵皮棚,窗口掛著“節約糧食”的牌子。
米飯管夠,菜是水煮白菜加幾片肥豬肉。
建軍端著搪瓷碗蹲在墻角,聽見幾個工人議論:“陳師傅又扣了阿明的工錢,說他榫眼打歪了。”
“扣就扣唄,誰讓他跟陳師傅頂嘴。”
飯后,老黃帶他逛廠區,指著堆在角落的廢料:“看見沒,那些邊角料能賣錢,五毛錢一斤,賣給鎮上的木雕攤。”
他壓低聲音:“陳師傅每月都賣,賺的比工資還多。”
建軍沒說話,摸了摸口袋里的機械制圖殘頁,想起趙廠長辦公室里缺角的太師椅。
夜里十點,車間的燈還亮著。
建軍睡不著,溜到車間門口,看見陳阿毛正在給一張酸枝木八仙桌打蠟,動作嫻熟,蠟油在木紋上泛著光。
“看什么看!”
陳阿毛突然回頭,手里的蠟刷甩過來,濺在建軍鞋上,“新來的學徒工?
明天開始,每天把車間的刨花掃干凈,少一片就扣工錢!”
建軍退到暗處,看見陳阿毛從桌底掏出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小塊紅木邊角料,塞進自己的工具包。
他突然想起老黃的話,原來大師傅監守自盜,怪不得趙廠長讓他盯著。
三、刨花堆里的學問第二天清晨,建軍跟著陳阿毛進車間,領到一套舊工具:生銹的鋸子、缺角的刨子、磨鈍的鑿子。
“看好了,這是‘一刨二鋸三鑿子’,木工的規矩。”
陳阿毛示范著推刨子,木屑卷成漂亮的弧線,“你先練推首線,什么時候把這塊松木刨得能照見人,再學打榫。”
他扔給建軍一塊歪扭的松木,足有五公分厚。
建軍握住刨子,發現手柄上的包漿厚實,是常年使用的痕跡。
他想起劉大爺說過:“刨子要順著木紋走,手穩心才能穩。”
剛推了兩下,陳阿毛就罵:“豬手啊?
木紋都看不清!”
車間里其他學徒偷偷笑,建軍低頭繼續練,汗水滴在木料上,洇出深色的點。
到中午,松木表面終于平整,能映出模糊的人臉。
他剛想歇會兒,陳阿毛又扔來塊濕木:“接著刨,濕木最練手。”
下午,趙德貴來車間**,看見建軍在刨濕木,眼角動了動。
陳阿毛趕緊說:“廠長,這小子笨,得好好磨磨。”
趙德貴沒說話,撿起地上的刨花,用手捻了捻:“濕木刨花能賣錢,拿去鎮上的造紙廠,一斤兩毛錢。”
建軍抬頭,看見他沖自己眨了眨眼。
下班后,建軍跟著老黃去賣刨花,三輪車拉了滿滿一車。
造紙廠的門衛是個胖子,老黃熟門熟路地塞了根煙:“張哥,多算兩斤唄。”
胖子笑罵:“就你精。”
過秤時,偷偷多算了十斤。
建軍看著手里的三塊錢,突然明白,這也是生存的學問。
夜里,他在宿舍的臺燈下翻看《現代漢語詞典》,翻到“榫卯”詞條,上面畫著簡單的示意圖。
他摸出機械制圖殘頁,對照著看,發現殘頁上的齒輪結構和榫卯原理相通,都是利用咬合受力。
“還不睡?”
老黃翻身,“明天還要早起呢。”
建軍關燈,躺在床板上,聽見窗外的蟋蟀叫,想起小娥在信里說:“村小的課桌又壞了,我用繩子捆著,孩子們說像打了補丁的衣服。”
他摸了摸褲腰里的錢,決定下個月發工資,給村小寄二十塊,買些釘子和木板。
西、太師椅的秘密三天后,趙德貴把建軍叫到辦公室,指著那把缺角的太師椅:“這是我爹留下的,榫頭斷了,你能修嗎?”
建軍蹲下來細看,發現是粽角榫斷裂,木料有些腐朽,應該是長期受潮所致。
“能修,但得換木料。”
他伸手敲了敲椅腿,“這里得用硬木,比如柞木,耐磨。”
趙德貴點頭:“廠里正好有塊柞木邊角料,你拿去試試。”
建軍帶著木料回車間,陳阿毛看見冷笑:“就你能?
這椅子找過三個師傅都沒修好,廠長是拿你當試驗品呢。”
建軍沒理他,先把斷裂的榫頭小心拆下來,用鉛筆在木料上畫出榫卯結構,突然發現,這和機械制圖殘頁上的齒輪咬合原理幾乎一樣,都是利用三角形的穩定結構。
他用鑿子一點點修榫眼,木屑落在工作臺上,像下了場細雪。
陳阿毛湊過來想看熱鬧,卻看見榫頭嚴絲合縫地卡進榫眼,搖了搖椅子,竟然紋絲不動。
“你……”陳阿毛臉色鐵青,“肯定是偷學了我的手藝!”
建軍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殘頁:“是這個教我的,齒輪和榫卯,都是靠咬合受力。”
趙德貴在門口聽見,突然進來,盯著殘頁上的齒輪圖案:“你怎么會有這個?”
建軍把爹的事簡單說了,趙德貴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別埋沒了手藝。”
修好的太師椅擺在辦公室,趙德貴坐在上面,突然說:“下個月,**有個家具商來廠里,你跟著學學,見見世面。”
建軍點頭,看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椅背上投下清晰的榫卯影子,像幅精致的畫。
五、暫住證的重量九月初,廣州開始查暫住證。
建軍跟著老黃去***,***門口排著長隊,大多是農民工,手里攥著介紹信和照片。
負責登記的**是個胖子,態度不耐煩:“快點快點,沒帶照片的去對面拍!”
輪到建軍時,他遞上趙廠長開的介紹信,胖子掃了一眼:“**家具廠?
趙德貴的廠?”
建軍點頭,胖子突然笑了:“趙老哥的廠,放心,證件三天后拿。”
旁邊的老黃悄悄說:“這胖子以前在廠里做過木工,被趙廠長開除了,沒想到現在當**了。”
三天后去拿證,胖子卻板著臉:“資料不全,再補張體檢表。”
建軍急了:“趙廠長說不用啊。”
胖子拍了拍桌子:“我說要就需要,啰嗦什么!”
轉身走進里屋。
建軍蹲在***門口,看見墻根下有個老**在哭,旁邊放著個破蛇皮袋,寫著“求好心人幫忙辦暫住證”。
他突然想起娘說的“出門在外,能幫就幫”,走過去幫老**填表格,帶她去醫院體檢,花了二十塊錢。
回到***,胖子看見他帶老**來,臉色更臭:“你管閑事挺多啊?”
建軍沒說話,遞上體檢表,胖子隨便掃了眼:“行了,拿走吧。”
扔出暫住證時,故意扔在地上。
建軍彎腰撿起來,看見照片上的自己穿著藍布衫,表情生硬,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夜里,他把暫住證縫在襯衫里,貼近心口。
老黃說:“這玩意兒比命還重要,沒它,半夜會被抓去收容所,睡水泥地,吃饅頭就鹽水。”
建軍摸了摸口袋里的詞典,突然覺得,這薄薄的證件,比山里的石頭還重。
六、月光下的圖紙九月十五,中秋。
廠里放了半天假,建軍跟著老黃去鎮上買月餅,五仁餡的,一塊錢一個。
回來的路上,看見賣磁帶的小攤,放著任賢齊的《心太軟》,老黃跟著哼:“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宿舍里,工友們分月餅,建軍留了半個,用報紙包著,準備寫信時寄給娘和小娥。
他趴在床上,用鉛筆在紙上畫家具圖,照著機械制圖殘頁的樣子,設計了一款可拆卸的衣柜,每個部件都標著尺寸和榫卯結構。
“畫啥呢?”
老黃湊過來,“喲,像模像樣的,以后成了大設計師,別忘了老哥。”
建軍笑了:“我就想讓山里的孩子,也能有個像樣的衣柜,不用把衣服堆在竹筐里。”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圖紙上,那些線條像長出了翅膀,飛向千里之外的青嵐村。
建軍想起小娥的銀鐲子,想起**藍布衫,想起火車上孕婦的眼淚,突然覺得,手里的鉛筆比開山刀更有力量,能畫出一片新的天地。
他不知道,此刻趙德貴正在辦公室看著他畫的圖紙,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圖紙上的可拆卸衣柜,和**家具商要的樣品幾乎一模一樣。
趙德貴笑了,從抽屜里拿出張照片,上面是個年輕的工程師,站在三線廠的機床前,手里拿著和建軍一樣的機械制圖手冊。
“老戰友,你的兒子,沒給你丟臉。”
趙德貴對著照片輕聲說,窗外的月亮,正圓得像個夢。
七、車間里的暗戰第二天上班,陳阿毛突然把建軍叫到庫房,指著一堆變形的木料:“這些濕木,三天內刨完,刨不完別想吃飯。”
建軍看了看,足有二十塊,每塊都有三公分厚,濕木比干木重一倍,刨起來費力氣。
他沒說話,抄起刨子就干,汗水浸透了襯衫,滴在木料上。
中午,老黃偷偷塞給他兩個饅頭:“別聽陳阿毛的,他這是故意整你,就因為你修好了廠長的椅子。”
建軍咬了口饅頭,繼續刨,木屑落在饅頭上,他也不在乎。
下午,趙德貴來車間,看見建軍在刨濕木,皺了皺眉:“陳師傅,濕木暫時用不上,讓建軍先學打榫吧。”
陳阿毛賠笑:“廠長,我這是讓他練基本功呢。”
趙德貴沒理他,拍了拍建軍的肩膀:“跟我來,**客人到了。”
會客室里,**商人林先生盯著建軍設計的可拆卸衣柜圖紙,不停地說“very good”。
他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問:“這個設計,你花了多長時間?”
建軍想起昨夜的月光:“從小就想給村里的人做這樣的衣柜,想了十年。”
林先生當場決定下訂單,三百套可拆卸衣柜,出口**。
趙德貴拍著建軍的肩膀:“小子,這下你成了廠里的功臣,晚上加菜,讓食堂殺只雞。”
夜里,車間的燈又亮了。
建軍在磨鑿子,聽見身后有動靜,轉身看見陳阿毛拿著工具包,正往里面塞紅木邊角料。
“陳師傅,這么晚還干活?”
建軍故意問。
陳阿毛嚇了一跳,工具包掉在地上,紅木塊滾了出來。
“你……”陳阿毛臉色煞白,“別多管閑事!”
建軍彎腰撿起紅木塊:“陳師傅,廠里的規矩,邊角料要登記入庫,你忘了嗎?”
陳阿毛突然撲過來搶,建軍一閃,紅木塊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趙德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陳師傅,這是第幾次了?”
他身后跟著兩個保安,手里拿著賬本,“上個月你賣邊角料的錢,都記在賬上了,明天去財務結工資吧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山坳里的千禧時代》,由網絡作家“沙漠里的種子”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建軍趙德貴,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一、豬圈里的晨光1999年8月15日,青嵐村的天還沒透亮,李建軍就聽見母親張桂蘭的木屐聲在院子里響得急。他摸黑爬起來,看見娘正舉著煤油燈往豬圈走,燈芯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在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投下晃動的影子。豬圈里,養了三年的老母豬發出低啞的哼唧。這頭豬是去年開春娘從鎮上抱回來的,那時候建軍剛收到縣一中的高考成績單,數學138分的紅筆字格外刺眼——總分差17分,夠不上本科線。娘沒說啥,只是把豬食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