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流淌的琴音并不流暢，磕磕絆絆，像初春解凍的溪流，時斷時續。

琴譜攤開在譜架上，是德彪西的《月光》。

光線從高窗斜斜地落進來，被分割成幾道微塵浮動的光柱，其中一道，不偏不倚地落在教室后排靠窗的那個位置。

陳澤坐在那里。

我的指尖在冰涼的琴鍵上無意識地按重了，一個突兀的錯音猛地刺破空氣，驚得我自己都微微一顫。

指尖下流淌的琴音并不流暢，磕磕絆絆，像初春解凍的溪流，時斷時續。

我慌忙收回視線，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擂動，快得發疼。

五年了，每一次不經意的目光相接，每一次擦肩而過時空氣里飄來的那縷若有似無的茉莉香——那是我每天清晨小心翼翼噴在耳后和腕間的味道——都足以讓這擂鼓聲震耳欲聾。

五年。

足夠一個懵懂的女孩把仰望一個人變成刻進骨血里的習慣，也足夠她笨拙地、固執地把自己打磨成另一個人模糊的輪廓。

指腹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刺痛。

我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目光落在右手拇指和食指連接處那片小小的硬繭上。

那是長年累月按吉他弦磨出來的印記，一塊頑固的勛章。

為了什么呢？

只因為很久以前，似乎是在某個喧鬧的聚會上，聽誰提過一句，陳澤覺得會彈吉他的女孩子，有種特別的味道。

特別嗎？

我不知道。

我只記得無數個深夜，抱著那把冰冷的吉他，手指被鋼弦勒得生疼，一次次按下去，首到指尖麻木，首到能磕磕絆絆彈出幾個簡單的**。

像什么呢？

大概像那個叫林薇的學姐吧。

她總是那么耀眼，像一朵盛放的紅薔薇，帶著不容忽視的芬芳和刺。

她走路時微卷的發梢會輕輕跳躍，帶著蓬勃的生命力，空氣里總縈繞著她身上那股甜而不膩的茉莉香。

于是，五年里，我那頭原本柔順的黑發，被一次次送進理發店，在藥水和高溫下扭曲成相似的波浪弧度。

梳妝臺上，永遠只擺著那一瓶香水，茉莉香氣的。

我近乎偏執地模仿著她的一切細節，從說話的尾音到抿唇的弧度，笨拙地描摹著那個陳澤眼中完美的影子。

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描摹著神龕上模糊的圣像，卑微地祈求著一點垂憐的目光。

一陣刻意壓低的哄笑從后排傳來，夾雜著女生甜膩的撒嬌。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聲音屬于誰。

林薇不知何時己坐在了陳澤旁邊，身體微微傾向他，海藻般的卷發有幾縷拂過陳澤擱在桌上的手臂。

陳澤側頭對她說了句什么，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那個弧度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我眼底最柔軟的角落。

刺痛感瞬間彌漫開來。

我猛地低下頭，幾乎把臉埋進黑白的琴鍵里，指尖下的《月光》徹底亂了調子，破碎不成章。

空氣里，那縷熟悉的茉莉香，此刻聞起來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甜膩，纏繞著我的呼吸，讓我喘不過氣。

下課鈴尖銳地響起，像一把刀劃破了教室里黏稠的空氣。

我幾乎是立刻合上琴蓋，手忙腳亂地收拾書包，只想盡快逃離這片讓我無所遁形的空間。

肩膀卻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婉君？”

那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心頭發顫的磁性。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涌向頭頂。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是誰。

教室里還未散盡的人潮似乎都慢了下來，無數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們。

我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喉嚨口的顫抖，慢慢轉過身。

陳澤就站在我身后，離得很近。

午后的陽光透過高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

他身上有種干凈清冽的氣息，像雨后森林里的松木，又帶著一絲極淡的**味——這味道曾在我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被我在臆想中反復描摹。

此刻，這氣息真實地籠罩著我，讓我頭暈目眩。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帶著點疏離感的眼睛，此刻似乎比平時多了一點溫度，專注地落在我臉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周圍收拾書包的嘈雜聲、桌椅碰撞的聲響都退得很遠很遠，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上瘋狂地敲打。

“你彈琴，”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我刻意打理過的波浪卷發，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很有感覺。”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語言能力似乎都被那簡單的幾個字抽走了，只能笨拙地發出一個單音：“啊？”

他唇角似乎又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千層浪。

“我說，”他重復道，聲音放得更緩，“你彈的《月光》，很有感覺。”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依舊停留在我的臉上，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專注，仿佛在透過我，尋找著某種熟悉的影子。

“尤其是剛才那個地方，”他微微歪了下頭，眼神里掠過一絲恍惚，“處理得……有點像她。”

“她？”

這兩個字像冰錐，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眩暈和喜悅。

一股寒意從腳底猛地竄上來。

陳澤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那點笑意更深了些。

“我是說，很像林薇以前的感覺。”

他語氣輕松，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她以前也喜歡彈這首。”

像林薇。

像她以前的感覺。

剛剛還滾燙的心，急速冷卻，沉入冰冷的深潭。

原來那點“溫度”，那點“專注”，不過是透過我這張模仿出來的皮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個完美無瑕、無可替代的白月光。

而我，不過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一個廉價的替代品。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的假象。

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上肌肉的僵硬，努力想擠出一個表示理解或者無所謂的笑容，嘴角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是嗎？”

聲音干澀得厲害，像砂紙摩擦過喉嚨。

“嗯。”

陳澤似乎沒察覺到我的異樣，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像是完成了一個簡單的確認，目光里的那點探尋和專注消失了，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禮貌的疏離。

他隨意地抬手，很自然地輕輕拂開我頰邊一縷垂落的卷發——這個動作他曾對林薇做過無數次。

指尖擦過臉頰的皮膚，帶著微涼的觸感。

這本該是一個讓我心跳停止的親昵動作，此刻卻像帶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的心上。

“你和她……”他看著我，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透過我的眼睛看向某個遙遠的幻影，“越來越像了。”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進我的耳膜。

“越來越像了。”

像誰？

像那個他心底珍藏的、完美的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