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綠色的苔蘚,如同某種活物的皮膚,密密麻麻地覆蓋在粗糙冰冷的石壁上。
幾縷幽光從頭頂細小的氣孔艱難擠入,在潮濕滯重的空氣中暈開一片朦朧的霧靄。
柳如是猛地睜開眼,劇烈的眩暈感如同潮水拍打著他的意識。
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粗糙的麻布觸感***掌心,帶來一種陌生而真實的微痛。
他正躺在一堆枯黃**的草榻上,身下堅硬硌人。
“呃……”他晃了晃昏沉的頭,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撞擊著他的神經:觥籌交錯間的虛偽笑容、精心構筑的公司、妻子與對手在陰暗角落里交換的背叛眼神、資產被席卷一空后冰冷的辦公室、醫院催款單刺目的紅字、母親在病榻上壓抑的咳血聲……最終,定格在一粒白色藥丸,被他決絕地咽下喉頭。
藥丸入喉的剎那,天旋地轉。
再睜眼,便是這彌漫著腐腥與藥氣的石室。
“怎么回事?
這是哪里?”
柳如是艱難地撐起身體,一股強烈的虛弱感瞬間襲來。
他震驚地發現,自己原本因奔波應酬而微微發福的身體,此刻竟變得清瘦如竹,骨骼分明,分明是一具發育不良的少年軀殼。
這巨大的落差讓他心頭更加冰冷。
“這是在做夢么?”
柳如是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痛痛痛。”
真實的觸感不得不讓他懷疑,他遇到了科學解釋不了的事情。
“我這是穿越了么?
這么荒唐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他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內心,仔細觀察起了周圍的環境。
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洞穴,洞**濃烈的藥香混合著霉味和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澀氣息,撲面而來。
草榻邊緣散落著幾片焦黑的藥渣,墻角石臺上,一個缺口的陶罐歪斜著,罐口凝結著一層暗紅近黑的污垢,也不知道是藥渣還是血漬。
“砰!
嘩啦…嗒…嗒…嗒…”一陣踉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酒葫蘆碰撞石壁的脆響和碎石滾落的細碎聲。
“嘭——!”
沉重的石門被一股蠻力粗暴撞開。
一道人影裹挾著濃烈的酒氣跌撞而入。
來人須發灰白,凌亂披散。
道袍前襟大敞,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和一蓬雜亂的長須。
他手中緊攥著一個只剩半截的酒葫蘆,渾濁的酒液沿著豁口淅淅瀝瀝滴落,像是一個流浪很久的道士。
老道醉眼朦朧,然而那渾濁眼珠深處,卻似寒潭深底潛藏的利刃,牢牢釘在柳如是身上。
“柳小娃,醒來了?”
沙啞的嗓音如同砂紙摩擦:“醒來了就速去后山崖壁第三處凹洞,取回老夫藏的幽寒草。”
老道身子斜斜倚靠在冰涼的石桌上,布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敲擊。
“前幾日教你記的方位,今日可莫要尋錯了。”
他猛地拔高音調,醉意似乎瞬間褪去幾分,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隼:“若誤了老夫煉丹的時辰……”他喉間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咕嚕聲,“看老夫不扒了你的皮。”
一股寒意瞬間從柳如是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藏藥地點?
他腦中一片空白。
柳如是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極力維持著惶恐,慌忙抱拳躬身,聲音帶著顫抖:“前輩息怒,我近日不知怎的,總覺神識渙散,昏昏沉沉,好多事情……竟如霧里看花,記不真切了。
那凹洞周遭……可有特殊的山石、古木為記?
或者…取藥時,需掐何種特定的訣印,踏何種步法?
晚輩愚鈍,萬望前輩明示,以免誤了大事!”
老道敲擊桌沿的手指猛地一頓,眼睛微微瞇著。
“嗯?
前輩?”
他倏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球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審視,一股無形的威壓驟然降臨。
柳如是只覺得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石地上。
完了!
柳如是心中一片冰涼。
這突然出現的老怪物,他并不知身份,只好用模棱兩可的前輩晚輩來應付,但是很顯然他們并不是這種關系。
“哼!
訣印?
步法?”
清風道人喉間發出一聲極其古怪的冷笑,眼中的寒光幾乎要凝成實質:“小子,你往日取藥,手腳雖不算利落,卻也從不曾問東問西。
記性也算不錯,今日怎么連師尊也不叫了,莫不是……”他話語猛地一頓,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一股更加狂暴的威壓轟然壓在柳如是身上:“說!
你究竟是誰?”
清風道人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膽敢假扮我清風道人的徒兒?
奪舍?
還是哪方派來的探子?”
柳如是大汗淋漓,大腦飛速運轉,還想著該怎么解釋的時候,清風道人枯瘦的手指閃電般掐出一個法訣。
“嗡~”一縷冰冷刺骨、閃爍著妖異青芒的光絲突兀的出現,下一刻如同活物毒蛇般瞬間沖向了柳如是的頭顱。
“呃啊~”柳如是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靈魂,劇烈的痛苦讓他眼前發黑。
在靈魂撕裂般的痛楚中,他隱約看到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失控的走馬燈閃現:現代商海的沉浮、妻子的背叛、母親的病榻、絕望的試藥……首至這間石室的冰冷。
這些屬于他柳如是的、來自異世的記憶碎片,被那青芒強行捕捉、翻檢、刮過。
搜魂?
柳如是心頭駭然。
巨大的恐懼幾乎將他吞噬。
但他隨即在劇痛中捕捉到一個關鍵:清風道人認定他的徒弟應該還在,這青芒是在查驗靈魂本源。
劇痛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
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時,那深入骨髓的青芒驟然消散。
“哼。”
清風道人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威壓退去。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瞇起,緩緩道:“倒確是柳小娃的魂光印記……原魂未變,并未被他人奪舍……”柳如是心中巨石落地,幾乎虛脫。
原魂未變,他瞬間明悟:自己穿越而來,靈魂與這具身體殘留的原主魂魄發生了融合。
僥幸騙過了搜魂,但這老道的疑心絕不會就此打消。
劫后余生的慶幸只持續了一瞬,更大的危機感襲來,必須立刻打消這老道最后一絲疑慮。
柳如是在心中略微盤算,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己是一片涕淚縱橫,他掙扎著向前膝行兩步,聲音嘶啞凄惶:“師尊!
弟子有罪!
弟子萬死!”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在冰冷的石地上。
“弟子愚鈍不堪,前兩日在這石室中行走,只因光線昏暗,腳下不慎一滑,后腦重重磕在石階之上,當時便覺天旋地轉,昏死過去……醒來后,只覺腦中混沌一片,許多前塵往事,連同師尊的諄諄教誨,都變得模糊不清。
那后山凹洞之事……弟子……弟子該死,竟全然忘卻了,定是那摔傷所致。
弟子不求師尊寬恕,只求師尊留弟子一命,留在師尊身邊端茶遞水、清掃丹爐。
弟子定當竭盡殘軀,肝腦涂地,以報師尊再生之恩。”
他哭訴得情真意切,身體因恐懼和激動而劇烈顫抖,額頭上的紅腫清晰可見。
清風道人陰沉著臉,眼神在柳如是涕淚橫流的臉上和紅腫的額頭上來回掃視,又用余光掃了一眼角落缺角的藥罐。
片刻之后,他極其不耐煩地揮了揮寬大的袍袖,一股勁風掃過,將柳如是吹的睜不開眼睛。
“夠了。”
他低喝道,聲音依舊沙啞,但那股森然的殺意己收斂大半。
“堂堂男兒,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老夫何時說要你的小命了?”
他瞥了一眼柳如是,語氣刻薄:“若非看你魂魄未損,只是記憶受損,就憑你這蠢笨如豬的樣子,早該填了爐火,還不快滾起來,速去取藥。
若再敢耽擱半分,誤了老夫這爐淬骨丹……”他目光陰冷地再次掃過墻角那個缺口的藥罐:“老夫便把你一身骨血,連皮帶肉,煉成一味新藥引。”
柳如是踉蹌著掙扎起身,后背的冷汗冰涼刺骨。
正要硬著頭皮開口詢問具體路徑——“磨蹭什么?!”
清風道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嗤笑一聲:“莫不是連后山的路也忘光了?
真是廢物。”
他灌了一口酒,醉態復顯,但眼底深處那抹清明卻如同毒蛇的信子。
“聽著。”
他聲音含混,卻字字如冰錐:“崖壁凹洞旁,生有幽冥苔,其苔紋細密如蛛網,觸之冰寒刺骨,便是標識。
取藥時,須以左掌緊貼石壁,感應其中陰寒之氣,同時以右掌指節,在洞口叩擊三下,記住,是三下。
若叩錯了次數,或是掌未貼壁……”他枯瘦的手指隨意地朝著石桌上的小藥鼎輕輕一點。
“嗡——!”
那藥鼎猛地發出一聲低沉而危險的嗡鳴,一股無形的灼熱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老夫布下的離火禁自會發動……”清風道人嘴角扯出一個**的弧度:“將你從內到外,焚成一捧飛灰。”
柳如是心臟驟然緊縮,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恐懼,深深躬身,聲音虛弱而恭順:“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三叩洞口,左掌貼壁,絕不敢有誤。”
清風道人鼻腔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冷哼,不再看他。
柳如是再不敢停留,轉身,腳步虛浮卻堅定地走向石門。
“嘎吱——”石門合攏,眼前是一條幽深潮濕的隧道,霉綠苔蘚散發著詭異光澤,如同無數細小蛛眼。
每一步踏下,苔絲都微微顫動。
隧道漫長,只有喘息和腳步聲回蕩。
霉味、藥味、土腥氣鉆入鼻腔。
柳如是強迫自己冷靜:清風道人…淬骨丹…幽寒草…幽冥苔…離火禁…這些名詞真是恐怖。
后山崖壁…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世界?
絕非善地,原主在此,恐怕活得比狗還不如。
原魂未變……自己穿越而來,為何靈魂印記未變?
是融合的奇異變化?
更讓他沉重的是清風道人的態度。
暫時的安全只是假象,在這老怪物身邊,無異于與虎謀皮。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柳如是眼中閃過狠厲與隱忍。
母親咳血的面容浮現。
無論這里是地獄還是仙鄉,他必須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弄清楚一切。
不知摸索了多久,前方透出一線天光。
柳如是踉蹌著沖出隧道口,眼前豁然開朗。
天空呈現出鉛灰色的昏暗。
遠處,一片陡峭如刀削斧劈的黑色崖壁,在翻涌的灰白云霧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洪荒巨獸,散發著蒼涼與兇險。
凜冽的寒風卷著濕冷的霧氣撲面而來,帶著崖壁深處透出的陰寒之氣。
后山崖壁,到了。